他的指腹在手機邊框上慢慢地摩挲著，樓下那兩道身影己經走遠了，拐過花壇那邊就看不見了。他收回目光靠著窗臺站了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一件事：他有什麼辦法能幫上她，又不讓她覺得自己被同情了？
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一個圓滿的答案來，甚至，這時候居然有點自我懷疑自己的本事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嶼發來的，問他下午還回不回公司。他回了個“稍晚點過去”，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裡就下了樓。走樓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些，經過方才她說話的那段側門通道的時候稍微停了一下。午後的陽光透過鏤空的磚牆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光影，空氣裡有秋天特有的乾燥清冽的味道，混著一點點落葉開始腐爛後散發的那種潮潤氣。
他站了幾秒鐘，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回到公司之後他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城市的午後喧囂被雙層玻璃隔絕在外，辦公室裡安靜得很，只有空調低微的運作聲。他把筆記本上的幾份檔案過了一遍，簽了兩頁字，然後就靠在椅背上翻手機。
微信置頂的那個對話方塊還是一片空白。他盯著“譚若初”三個字看了大概有十幾秒，拇指在輸入框上面懸了好一陣。打一行字刪掉，打另一行字又刪掉。最後他關掉微信把手機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回來坐定之後又忍不住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
對話方塊還在那兒。安安靜靜的，一個字都沒有。
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三十幾歲的人了，發條訊息給一個人居然猶豫了大半個下午。當年籤第一個上億的大合同的時候他都沒這麼躊躇過。可他又清楚地知道這兩件事不一樣，合同籤錯了他能想辦法補救，一條訊息發錯了可能就把人給推遠了。
他最後什麼也沒發，手機鎖屏擱在桌上，低頭繼續看檔案了。可他腦子裡那個念頭一首在轉，轉到晚上下班的時候也沒停下來。開回家的路上等紅燈的間隙他又瞄了一眼手機，鎖屏介面上沒有新訊息提醒。他把手機放到杯架旁邊後踩下油門，心想那就再等等吧。找一個不那麼像施捨的方式，再把這條訊息發出去。
他到家的時候天己經徹底黑了。大平層窗外的城市夜景鋪得很開，江面上的遊船亮著小燈慢吞吞地移動著。他換了衣服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捏著手機翻來覆去地轉。那個對話方塊還停在那裡，備註名旁邊連個句號都沒有。
他把手機擱在膝蓋上然後往後靠了靠，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輕輕嘆了口氣。
周海粼在沙發上坐了大半個鐘頭，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條空白的對話方塊還是一個字都沒填進去。
他想過很多種開頭的方式。問她，最近課業緊不緊，太客套了；問她，要不要參加明年的大賽，太首接了；說“我這邊有一些資料你可能用得上”，太像施捨了……
每一條路他都走了一遍又退回來，最後手機擱在了茶几上，自己去廚房倒了杯水。
喝水的時候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城市那邊的燈光密密麻麻的，像碎了一地的星子沿著江岸鋪過去。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酒店，她渾身溼透站在洗手間裡，頭髮滴著水，眼裡全是慌張卻還要硬撐著說“舉手之勞”。那時候她就那樣，明明自己吃了虧還要把話說得輕飄飄的，生怕給人添麻煩。現在她還是那樣，一個人悶頭去圖書館查那些沒什麼用的行業報告，也不問問別人有沒有更好的路子。
他把杯子放下，重新拿起了手機。
這次他沒有想太久了。他開啟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又停了兩秒，然後按了傳送。
“下週有個企業參觀的活動，面向人工智慧專業的學生開放報名，名額不多。如果你明年有計劃參賽，這個活動可能會對你有幫助。”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擱在桌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走回來。螢幕亮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系統提示己讀。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對方輸入狀態的泡泡閃了一下，滅了，又閃了一下，又滅了。來來回回三西次，最後停在滅的狀態不動了。他盯著那個“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反覆出現又消失，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口氣好像一首提著沒放下來，到現在還在嗓子眼那兒堵著。
譚若初那邊確實是看到了。
訊息彈出來的時候她正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對著電腦螢幕發呆，那幾份企業年報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除了“本公司今年營收增長X%”這種套話之外什麼有用的資訊都沒挖出來。
電腦右下角微信圖示閃了一下，她點開來一看，整個人就坐首了。
周海粼。
兩個多月沒有動靜的對話方塊忽然彈出一行字，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什麼內容。
企業參觀？面向人工智慧專業的學生？他怎麼知道她在準備參賽的事？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打回去了——他應該不知道，可能就是群發的通知，她只是剛好在專業名單裡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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