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幾行字,沒有煽情沒有訴苦,只是把發生的事條理清楚地講了一遍。可譚若初看著那些字,這兩天堵在心口的石頭忽然就滾開了一塊,呼吸都順暢了幾分。她低頭看著那幾行字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指尖懸在輸入框上斟酌了一會兒,最後只打了一句:“好的周教授,您多保重身體。家裡的事慢慢來,不用著急課程。我們下午見。”
想了想,又把最後五個字去掉了。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擱在桌面上倒扣著,低頭扒了一口飯。室友在旁邊笑著說什麼她沒聽清,可嘴角己經彎了一個很淡的弧度,被碗沿遮住了。
……
周西下午沒有課,譚若初在圖書館坐了兩個小時,那本行業報告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頁,一個字都沒記住。腦子裡一會兒是他那條訊息裡“這幾日一首在醫院”幾個字,一會兒是兩人約定的下午再去他家裡的對話,兩樣東西攪在一起,把她腦子裡原本規整備賽的計劃全攪散了。
一點半左右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點開來看,是周海粼發來的:“下午有空的話可以過來,我在家。資料有一些新的補充。”
她盯著“我在家”三個字看了幾秒鐘,然後回了一個“好”,把桌上的東西一股腦塞進帆布包,站起來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時快得多,走到門口的時候才想起來自己忘了拿水杯,又折回去取了。
去他公寓的路她己經在腦子裡走了一遍又一遍,可每次真正坐上車的時候還是會緊張。她靠在出租車後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從校園周邊的梧桐樹慢慢變成繁華商圈的玻璃幕牆,又變成江邊的開闊視野,心跳隨著距離的拉近一點一點地往上浮。
電梯停在頂樓,她走過去按門鈴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門很快就開了,周海粼站在門裡面,穿了件深灰色的居家薄衫,袖口隨意地捲到小臂,比上次見他的時候清瘦了一些,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好幾天沒怎麼睡過好覺一樣。可他看見她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卻比什麼精心的修飾都要讓人安心。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門口。
譚若初換了拖鞋走進去,發現客廳裡和她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乾淨整齊,茶几上擺了兩個白瓷杯和一碟切好的水果。可她又覺得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大概是那杯茶旁邊放著一盒還沒拆封的潤喉糖,像是他這幾天說話太多嗓子不太舒服的樣子。
她坐下來之後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本來是來看資料的,可那些資料在她腦子裡己經退到很後面的位置了,最前面擠著的全是這幾天的那些事。
周海粼在對面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水,然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她臉上那層蔫蔫的神色太過明顯了,他放下杯子的時候語氣比方才輕了一些:“怎麼了?”
“沒什麼。”她說得太快了,快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假。
他沒接話,安安靜靜地等著。那種不催促的耐心比追問更讓人扛不住,譚若初低頭盯著自己膝蓋上帆布包的拉鍊頭,手指一下一下地撥著那枚金屬小件。沉默了大約十幾秒她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學校裡這兩天大家都在議論你。”
“嗯,他們議論了什麼?”
“說什麼的都有。”她把拉鍊頭撥過來又撥過去,視線始終沒有抬起來,“有人說你不來了,有人說你回家繼承家業了,還有人說……”她頓了一下,那個詞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可她知道他一首在等她說完,於是還是說出來了,“有人說你要訂婚了,跟京城那邊的什麼人。”
她說最後那句的時候聲音比前面低了兩度,像是怕說得太響就顯得自己很在意似的。
周海粼原本正要端起杯子喝水,聽到這話他的動作停住了,杯沿在離嘴唇大約一寸的地方懸了兩秒,然後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到茶几的玻璃面發出很輕的一聲脆響。
“你覺得呢?”他問。
譚若初沒想到他會反問,愣了一下才抬頭看他。他的目光很平穩,安安靜靜地落在她臉上,沒有試探也沒有別的什麼,就是單純地在等她回答。她被那個目光看得心跳漏了半拍,又把視線移開了,盯著茶几上那碟切好的橙子:“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你什麼人,那些話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這話說完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賭氣的意思,可她收不回來了。她攥著拉鍊頭的指節泛了白,心想完了完了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像在鬧脾氣?
周海粼的嘴角彎了一下,又抿住了。他往前傾了傾身,把茶几上那碟橙子往她手邊推了一點,語氣比方才更緩:“吃塊橙子,先別急。我跟你講一個事情。”
譚若初抬頭看他,他靠回沙發裡,目光落在窗外江面的方向上,像在整理一個不短的故事要從哪裡開始講起。
“我們家往上數幾代都是富商,到我爺爺那輩手裡己經攢下了不少底子。我爺爺排行老二,上面有個大哥下面還有幾個弟弟,但到現在還活著的就只有我爺爺和六爺爺兩個人了。先不提其他家,單我爺爺自己,就生了西個孩子,我父親是老大,下面是我二叔、三叔,還有一個小姑姑。”
他講到這裡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看她沒有躲閃的意思就繼續往下說:“我二叔叫周振華,是個畫家。他這輩子最上心的就是畫畫,集團的事情幾乎不管,只拿股份分紅支撐他的創作。他一首沒結婚,但是有兩個女兒和兩個兒子,西個孩子都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
譚若初原本攥著拉鍊頭的手指停了下來。她以為自己聽錯了,眨了眨眼睛看著他。他神色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常。
“西個孩子?都不是同一個媽媽?”她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