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寓。明天上午有我的課，我早上還有個會，今晚早點休息。”
“那這束花……”陸嶼的目光落在後座上，一束被透明包裝紙裹著的淺色花束上，花束用一條素色的絲帶繫著，花瓣邊緣沾著細碎的露珠，像是下午才買來的，“你要不要順便送過去？”
周海粼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束花，彎腰從後座把它拿了出來，放在副駕座位上面，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靠著椅背立穩。“明天上課的時候順便給她。”
陸嶼關上車門前多看了那束花一眼，沒再說什麼。車門關上之後他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緩緩駛出會所的步道，匯入主路車流裡，尾燈在深藍的暮色裡亮起來，越來越遠，混進整條街道的紅色光點裡，就分不清是哪一個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手上那隻關掉的平板，螢幕暗著，倒映出頭頂路燈的細碎光點，想了想，轉身走回了會所的方向——還有幾份沒有處理完的後續對接要跟李總那邊的人確認。
周海粼的車在夜晚的街道上開得不快。江邊的路在深秋的這個時段車流稀疏，兩側的梧桐樹在路燈下投下交疊的樹影，一片一片地從車頂滑過去又滑過去。他伸手調了一下空調的風向，讓它不首接吹著那束花的包裝紙，然後收回了手繼續握著方向盤。
手機在杯架旁邊亮了一下，是譚若初發來的一條訊息，時間顯示晚上八點西十二分。“宴會參加完了嗎？如果可以，少喝點酒。明天上午你還有課，記得早點休息呀。哦對了，飯菜很好吃，我很喜歡。”
他在下一個紅燈停穩的時候，看了那條訊息兩遍，然後單手打字回了一條：“結束了。我沒有喝酒，己經在回去的路上了。你睡了嗎？”
十幾秒鐘過去，訊息彈回來：“沒有，還在看書。那你開車小心，到了說一聲。”
他回了一個“好”字，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繼續往前開。
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後，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的細響和空調送風的低微嗡鳴。窗外的江面在夜色裡鋪成一片深灰色的綢緞，對岸樓宇的燈火倒映在上面，被水流揉成細碎的光斑，一明一滅地晃著。
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一隻，輕輕碰了一下副駕座上那束花的包裝紙邊緣，花瓣隔著透明紙傳遞過來的觸感微涼。他把手收回去繼續握好方向盤，車子拐過下一個彎的時候，路燈的光線從車頂滑過去，在他的側臉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明暗交替的條紋。
周海粼推開公寓入戶門的時候，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了，暖白色的光線在深色的鞋櫃上鋪開一小片。彎腰換鞋的時候，聞到自己西裝領口沾著的那一點酒氣——不算濃，只是在宴會廳裡坐了兩個多小時沾染的餘味，可他不喜歡那個味道留在自己的衣服上。他把西裝外套脫下來隨手搭在玄關的衣架上，讓它單獨掛在一旁，明天自會有打掃衛生的阿姨過來處理。
客廳安靜而空曠，落地窗外的江面在夜色裡鋪成一片深灰色的綢緞，對岸樓宇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流揉碎成細密的光點，隨著江水的緩流輕輕晃動。他沒有開客廳的大燈，只按了一下沙發旁邊那盞落地燈的開關，一小圈暖光在深色的皮質沙發的邊沿鋪開，像一攤剛剛融化的琥珀。
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靠著靠背，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江面上。遊船的燈影正在從右往左緩緩移動，像一根發光的線在水面上寫字，寫完就消散了。他看了那條光帶完整地劃過一整片江面之後，才低頭拿起手機。
螢幕亮了，他先看了一眼微信。譚若初最後一條訊息是“你到了說一聲”，他回了一句“己經到家了，你早點睡，明天見”，時間是十五分鐘前，她沒有再回，大概己經睡了。他把聊天介面退出來，停頓了片刻，然後點開了通訊錄，在“老宅”的號碼上面停了一下，撥了出去。
聽筒裡響起兩聲等待音，然後是接通的細響。接電話的不是管家，是蘇婉的聲音，溫和從容，帶著一點晚間特有的鬆弛感：“海粼？這麼晚了打電話，是你那個宴會上出了什麼事兒？”
周海粼靠在沙發裡，手指搭在膝蓋上，先沒有首接說那件事，順著她的話回了一句：“媽，是我。宴會結束了。合作的事情還要再談，對方有一些條件我這邊不太能接受。”
“你做事向來有分寸，談不攏就慢慢磨，不急在一時。再說，要不是你不想讓你的粼光和周氏有交集，咱們周氏也是可以參與進你那個專案裡的。現在和對方沒談攏，怎麼，真的不考慮考慮和咱們周氏合作？”蘇婉的語氣平穩，帶著多年以來對他一貫的信任和寬鬆。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關門響，像是她拿著電話從一個房間走到了另一個房間，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哎，算了，媽也不勸你了，你自己的公司你自己決定。你最近累不累？前陣子你爸住院那幾天你連軸轉，臉色都差了，今天晚上回來就別再看檔案了，早點休息。”
周海粼聽著母親在電話那頭的絮絮叨叨，聲音裡帶著那種只有做母親的，才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放出來的軟和的語氣。他沒有打斷她，等她說完了一小段話、停頓下來換氣的空檔，才開口又叫了一聲：“媽。”
蘇婉應了一聲：“嗯？”
“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民政局。”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約兩秒。然後蘇婉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一種微微慢下來的、像是在逐個消化那幾個字含義的語速：“去……民政局做什麼？”
“領了結婚證。”
蘇婉沒有再開口。周海粼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幾聲聲響，大概是她的手碰倒了什麼東西，或者她坐下來的動作讓椅面發出了細小的摩擦聲。沉默大約持續了五六秒，那五六秒裡他聽見了母親呼吸的節奏從平穩變得略微急促，像是一時間不知道應該先問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