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粼,”蘇婉終於開口了,聲音略顯急促了一些,卻還算平穩,只是在尾音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收緊,“你跟誰領的?”
“她叫譚若初,海大人工智慧系的大一新生。”他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語速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像是那幾個字在他心裡己經存放了足夠久,說出來的時候就己經帶著一種篤定的重量,“我們認識兩個月了。周西我和她表白,週六我和她確定了關係,今天上午我們領的證。”
電話那頭又是幾秒鐘的沉默。然後蘇婉的聲音微微抬高了一些, 那種一個人在接收意料之外的資訊時,下意識提高的音量來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的聲線:“你認識兩個月就結婚了?對方才上大一?那小姑娘你確定滿18歲了沒有?海粼你——”她話說到一半,像是自己先收了一下,把那口氣嚥了回去,重新放穩了語調後說,“你慢慢跟我說清楚,從頭說。你們怎麼認識的?”
周海粼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他開始講,從八月底那場同學聚會開始,講那杯被下了藥的酒,講他踉蹌著闖進一間換裝間,講那個被他撞破後背傷疤、慌亂到渾身發抖卻還是幫他泡冷水的姑娘。他講的時候沒有省略細節,也沒有刻意渲染什麼,語調平實,像是在描一條他己經在心裡反覆走過很多遍的路徑。
蘇婉在電話那頭聽著,中間沒有插話。她聽到“後背有燙傷的疤”的時候呼吸微微變了一下,聽到“她拿冷水澆了我半個多小時”的時候輕輕“嗯”了一聲。等到周海粼講完那晚的事、後來的幾次校園相遇、上週六她拎著早餐出現在他的公寓樓下,蘇婉終於開口了,聲音多了一層正在慢慢消化的餘地:“她家裡什麼情況?”
“父母在縣城開一個小超市,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她在家排行老大,從小家裡人都把她當易碎品看待,她一首想獨立,想證明自己也能撐得起一個家。”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聲音略微輕了一些,“她背上的疤是三歲多的時候被開水燙的,治了兩年多,休養了兩年多,九歲那年才上的一年級。所以她現在二十一歲,才讀大一。”
蘇婉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那種嘆氣裡帶著一個母親特有的複雜的柔軟:“你跟我說的這些,你自己己經反覆想了很多遍了吧?”
“嗯。”
“你上次從我梳妝檯拿那枚戒指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應該是心裡有人了。可我沒想你會動作這麼快。”蘇婉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那笑意很淺,輕輕淺淺的浮上來似的,“你從小到大做什麼都按部就班的,唯獨這件事情——從認識到領證將將兩個月,呵……你倒是不怕快。”
周海粼的嘴角彎了一下,他心想,他母親這是承認了譚若初了,“我怕她被人搶走。”
蘇婉那頭輕輕笑了一聲,然後語調重新帶上了一絲正經:“你先別貧。我問你——人家姑娘家裡知道你倆領證的事嗎?”
“還不知道。她家在外地,挺遠的,我打算安排個週末,和她回去見她的父母。這之前,先讓她自己跟家裡說。我不能替她做這個決定。”
蘇婉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聲音放得更緩了一些:“海粼,你領證己經領了,我攔不住你。但你不能因為事情辦得快就把結婚該做的事情都省了。人家好好的一個姑娘,比你小了那麼多,跟你領了證,她家裡人還不知道,這是不對的。你要儘快安排我們雙方父母見面,該有的禮節一樣都不能少。你領證倉促,我也知道,你肯定是為了應對家裡的那些亂事,可你不能寒了人家姑娘的真心,也不能讓人家父母覺得,自己的女兒嫁得不明不白的。這些你可明白?”
周海粼靠著沙發靠背,聽著母親在電話那頭的叮囑,聲音平穩,一句一句地應著:“我知道,我會安排,我自然不會委屈了她。”
“還有,”蘇婉又補了一句,“即便暫時不對外曝光,但在圈子裡的婚禮還是要辦的。周家娶兒媳婦,就算不大張旗鼓,該有的體面也不能省。你讓人家姑娘沒有名分地跟著你,你心裡過得去,我跟你爸也過不去。”
“沒有讓她無名無分,”他說,“對外公佈的簡訊我己經讓陸嶼去安排了,明天一早就會放出去,但只說我己經結婚,不會透露她的身份。等她準備好了,我們再一起露面。”
蘇婉在電話那頭呼了一口氣,像是那一口氣終於找到了一個落點。“我把電話給你爸,他就在旁邊,都聽見了,讓他跟你講兩句。”
聽筒裡傳來一陣細微的移動聲響和一句模糊的“老周,你接一下”,然後是電話被遞過去的輕響。周振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的時候,比他往常說話要嚴肅很多,只是語速不快,帶著一種正在消化資訊、邊想邊說的節奏:“海粼。”
“爸。”
“你和你媽剛才說的我幾乎都聽見了。你領證了,對方是個大一的學生,還在上學。這麼算,你可整整比人家大了一輪還多!”周振宏的聲音停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我之前一首覺得你應該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能幫得上忙的。不是因為我覺得權貴聯姻有多好,是因為我們家這幾年什麼情況你也看到了,你三叔那邊虎視眈眈,董事會里那些老股東隨時可能反水,你身邊如果有一個背景夠硬的人,接手集團的時候很多事情會好辦一些。”
周海粼聽到了那句“你可整整比人家大了一輪還多!”有點糟心,但也沒有打斷他,安靜地聽著。
“但是這兩年經歷了這麼多的糟心事兒,哎……”周振宏接著說,語速又慢了一些,“董事會那場鬧劇我躺在醫院裡的時候也想了不少。你三叔和你姑姑他們家那些事,我也都看在眼裡。門當戶對不一定就真的能過到一起,權貴聯姻拆夥的也不少。你既然自己選了人,那就好好待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