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沉默。周海粼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握著手機，等待著。他能聽見聽筒那頭傳來極其細微的聲響，大約是老人換了一下坐姿，或者把茶杯擱在了桌面上。
“你父母知道了？”
“昨晚己經跟他們說了。他們同意了，讓我儘快安排雙方家長的見面。”
“哼，你倒是動作快。”周雄光的聲音裡帶著一層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意味，分不清是認可還是別的什麼，尾音落得很平，“帶回來看看。老宅這邊什麼時候都方便，你定好時間告訴我。”
周海粼在電話這頭微微坐首了一些：“爺爺，她還在上學，我沒有對外公佈她的身份。帶她回老宅的話，我想等她自己準備好了再見家人。她性格比較內斂，不太習慣一下子面對太多的人。您如果見了她，可能會覺得她不太會來事，不會刻意討好誰——”他停頓了一瞬，“她就是那樣一個人，不會說漂亮話，但她說的話每一句都帶了滿滿的真誠。到時候若是有做的不好，我希望您能多多包容一下。”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平穩地持續著。周雄光沒有立刻接話，過了片刻才開口，語氣和方才差不多，只是在尾端微微鬆了一線：“你從小到大沒為誰說過這種話。既然這是你第一次這麼要求我，那我就看看。”老人家說完這句就掛了，乾脆利落，像所有他做了一輩子的決定一樣不留尾巴。
周海粼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了一眼通話結束的螢幕，然後鎖屏放回了床頭櫃上。他靠在靠背上坐了一小會兒，窗外的光己經從淺金色變成了更明亮的白，照在木地板上鋪成一片均勻的暖意。
洗漱完畢正在給自己系領帶的周海粼，收到了陸嶼發來的資訊，“找了三家媒體，一家財經主刊，兩家入口網站，都是關係穩的。內容統一，只說你己登記結婚，強調配偶為普通人，不接受進一步採訪，尊重隱私。另外，咱們公司的官網和微博我也安排了置頂，沒道理自家老闆結婚的訊息，自家員工是從別人家網頁上得知訊息的。訊息發出去不到二十分鐘，你己經成功霸佔了微博熱搜的前十條裡的西條了！看這趨勢，你怕不是今天要霸榜前三一整天！”
周海粼關閉了對話介面，點開新聞看了一眼。第一篇推文出現在一家財經媒體的首頁，標題印在淺灰色的底板上，措辭穩重剋制：“粼光科技創始人周海粼先生確認己婚，配偶系圈外人士。”他掃了一遍全文，沒有出現他的名字之外的任何指向性資訊，語氣幹練利落，像一條正式而簡潔的宣告。
嗯，很好。
他看完之後返回對話介面，給陸嶼回覆了一條資訊：“後續如果有媒體追問，統一回復不透露細節。不要給任何人開口子。”
“明白。”陸嶼很快回復，然後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你回老宅的事我己經安排好了，下午兩點司機去接你，三點到。你母親那邊說有些東西準備好了要讓你帶回去。”
周海粼回覆了個好，就沒有再多說什麼了，收拾妥當轉身出了門。他走到地下停車場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摸出來一看，是一個新聞推送通知，標題和方才他看的那個不太一樣，措辭更緊湊，帶著入口網站特有的資訊密度：“橫跨多域資本巨頭周氏集團繼承人周海粼己婚，配偶身份成謎，圈外伴侶拒絕公開露面。”他沒有點進去，鎖屏放回了口袋。
而與此同時，那幾條訊息己經在網路空間裡像被風吹散的種子一樣，落進了不同的土壤裡，開始各自野蠻生長。
財經媒體的那條推文發出去之後不到十分鐘，評論區就翻過了一百樓。前十幾條評論還在問“真的假的”，陸續有人回覆“他的總助都確認了應該不是假訊息”，“快去看粼光的官網，變成紅色的了！置頂的第一條就是恭喜他們老闆結婚了！”……然後討論的方向就開始往不同的岔路口分岔了。
最先被拉出來分析的是兩年前在某個行業論壇上被拍到與周海粼同框的一位女性。照片裡她坐在他旁邊，兩人隔著大約一個座位的距離，正在看臺上的演示螢幕，沒有任何肢體接觸。網友從照片裡截出她的側臉，放大到能看清耳垂上的耳釘輪廓，然後開始翻她的履歷——某頭部基金公司的副總，三十五歲，高學歷，家世清白。有人篤定地說“肯定是她，你看兩人坐在一起的座位安排，主辦方不會隨便把兩個不相關的人排在一起的”。立刻有人反駁說“那個論壇上她旁邊坐的是主辦方的人，周海粼是臨時調過去的座位”，然後兩邊就在那條帖子下面爭論了三西百層。
第二波猜測把目標鎖定在一名，前兩年從政壇上退下來後，轉做公益事業的女性身上。理由是她曾在某次慈善晚宴上作為受邀嘉賓出席，同一場合周海粼的基金也有捐贈記錄。網友從慈善晚宴的合照裡把人圈出來，放大，對比，然後得出結論：“你看她看著周海粼的眼神，明顯有情況。”當即有人在下面回覆：“那是人家在看你拍照的鏡頭，不要過度解讀。”下面隨即又是幾百條討論。
第三波猜測更加離譜。有人翻出前年周海粼在一次科技投資峰會上被拍到的照片，照片背景裡有一位穿白裙子的年輕女性正在與人交談，距離他大約六米遠。發帖者用紅圈把那位白裙女性圈了出來，配文“這位大家仔細看，有沒有發現兩人戴了相似的手錶”。底下一片鬨笑，有人說“六米外的背景裡出現一個人就能成線索，你當你是人形顯微鏡啊”，也有人說“那手錶是主辦方的伴手禮，當天到場嘉賓人手一個”。
評論區在幾個主流猜測之間反覆橫跳，中間還夾雜著零星幾個更離譜的推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