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儒生們很快就咂摸出味兒來了——這位劉詢，和他們心裡那尊‘聖君’的模子，壓根兒對不上號。”
範文聽得一頭霧水，撓了撓後腦勺：“他們到底想要個什麼樣的君主？”
“還能有誰？自然是周天子那般‘垂拱而治’的牌位式君王嘍！”
沈楓悅拿手指敲了敲桌案，“天子嘛，最好只管祭祀和點頭，剩下諸如選官、斷獄、定賦稅、巡地方……統統交給他們這些滿腹經綸的‘君子’來操持。不然，太學裡那幾千張嘴，往哪兒安放？”
“可……”範文皺起眉，“漢武帝在位時，不是搗鼓出個察舉制麼？地方舉孝廉、茂才，正經給儒生開了條上位的口子啊。”
“對嘍，漢初缺人，察舉確確實實灌進來一大批新鮮血液。”
沈楓悅豎起一根指頭，“可自打太學越辦越紅火，每年成百上千的儒生揣著竹簡擠破頭要入仕，而朝廷的官位就那麼多——僧多粥少，那可是比長安早市的胡餅還緊俏。你且猜，那些擠不上獨木橋的儒生，心裡頭會作何感想？”
範文眼神越發迷茫，像極了在經義課上被夫子問住的蒙童。
沈楓悅微微一笑，“他們呀，天生自帶一套‘歸因大法’——絕不會承認是自己策論寫得酸腐、經義背得夾生，更不肯認自己交際不如人、政事不練達。板子打來打去，最終必然落在兩處：一是制度有弊，二是天子昏聵。總而言之，西個字——非我之過！”
範文倒吸一口涼氣：“那……那依著這般心思，他們在既有規矩裡出不了頭，豈非要……”
話未落，天幕之中，光影驟然流轉——
秦——
嬴政端坐于丹墀之上，手按太阿劍柄，嘴角微微牽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他望著天幕裡那群慷慨激昂、滿口“堯舜禹湯”的儒生，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朕早說過，儒以文亂法。燒不盡、坑不絕，果然是這德行。”
旁邊李斯躬著腰，飛快地在簡上記了一筆，額頭滲出細汗，不敢接話。
漢——
劉邦正翹著腿啃狗腿，聽天幕播到“儒生歸因大法”，差點被一塊筋頭噎住，摔了骨頭罵罵咧咧：
“呸！老子當年見著叔孫通那幫人，就嫌他們帽子高、廢話多。垂拱而治？治個屁！沒老子提劍砍出來的江山，他們上哪兒垂拱去？”
呂雉在一旁淡定地抿了一口羹湯，眼皮都懶得抬。
漢——
劉徹斜倚在御榻上，手指輕輕叩著玉幾。
底下幾名博士方欲開口附議天幕所譏，一抬眼撞上皇帝那似笑非笑的目光，頓時喉頭一緊，把到嘴的“臣以為……”生生吞了回去，只剩磕頭如搗蒜：
“陛下聖明，天幕之言，虛妄無稽！”
劉徹不置可否，只轉頭對衛青低聲笑道：“瞧見沒？朕在時，他們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而到了劉詢面前，殿中己是另一番光景。
幾位給事中的儒臣面紅耳赤，鬚髮皆張，指著天幕怒斥：
“此女妖言惑眾！此等天象必是蒼天示警，陛下，正因陛下過於優容外戚、寵信宦官，才致上天降下這等悖謬之語！”
另一人緊跟著踏前一步，笏板幾乎戳到御前太監的鼻尖：“還請陛下明察秋毫，遠小人、疏外戚，重振儒道，以正朝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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