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遠集團總部大樓，一切如常。
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過去幾十個小時裡發生了什麼驚心動魄的事。他們只知道蘇總“出差”了，王總和老闆娘這兩天似乎有些心神不寧，但高層的事不是他們該過問的。茶水間的咖啡機照常運轉，印表機嗡嗡作響，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
技術部，最裡面那間沒有掛牌子的辦公室。
陸子謙己經連續高強度工作了七個小時。三臺顯示器同時亮著，螢幕上程式碼如瀑布般滾動，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速度快得像是在彈一首瘋狂的鋼琴曲。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嘴唇緊抿，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正在用程式碼築起一道城牆，抵禦那個入侵他大腦的不速之客。這個方法在過去二十多年裡屢試不爽，是他應對一切社交困擾的終極武器。但今天，這堵牆似乎出現了裂縫。因為他發現，自己寫著寫著，游標就不受控制地飄到了螢幕右下角——那裡有一個被他最小化的瀏覽器視窗，視窗的標題欄上寫著：“如何判斷自己是否喜歡一個人”。
陸子謙盯著那個標題看了三秒鐘，然後猛地移動滑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關掉了那個視窗。他的心跳加速，臉頰發燙，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片刻，然後繼續瘋狂敲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沒過多久，他又打開了另一個視窗，這次搜尋的是：“喜歡一個人的生理反應”。快速掃了一眼結果，他得到了以下資訊：心跳加速、出汗、注意力不集中、食慾減退、失眠。他一項一項地對照自己的症狀，然後驚恐地發現——全中。
他“啪”地一聲合上了筆記型電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普通路過的腳步聲，而是那種輕快的、帶著某種節奏感的、一聽就知道是誰的腳步聲。陸子謙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他像一隻被雷達鎖定的獵物，大腦飛速運轉，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形勢評估：門沒鎖，窗戶不能開，辦公室沒有第二個出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辦公桌下方那個狹小的空間上。
門把手轉動的那一刻，陸子謙以一個與他技術總監身份完全不符的敏捷動作，鑽進了辦公桌底下，蜷縮成一團，屏住了呼吸。
李美玉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紮成高馬尾，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青春校園劇裡走出來的女主角。她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辦公室，目光在微微晃動的椅子、還亮著的顯示器、以及辦公桌下那雙露出來的球鞋上依次掃過。
她沒有說話。她端著咖啡，走到辦公桌前，放在桌上，然後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她掏出手機，開始刷社交媒體，偶爾發出幾聲輕笑，顯得十分愜意。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陸子謙蜷縮在桌下，腿己經開始發麻。他試圖悄悄換一個姿勢，膝蓋卻不小心碰到了桌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咦？” 李美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什麼聲音？陸總監，是你嗎？”
陸子謙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停了。他甚至閉上了眼睛，彷彿只要看不見對方，對方也就看不見他。
李美玉放下手機，彎下腰，正好對上了陸子謙那雙因為驚恐而瞪大的眼睛。西目相對。空氣凝固了大約零點五秒。然後陸子謙猛地從桌子底下竄出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向門口。但李美玉早有準備，在他經過自己身邊的瞬間，伸手準確地抓住了他衛衣帽子後面的那個小環。
陸子謙被拽得一個趔趄，像一隻被拴住脖子的貓，在原地撲騰了兩下，不得不停下來。
“跑什麼跑？” 李美玉繞到他面前，雙手叉腰，微微喘著氣，“我又不是老虎！你看到我就跑，是什麼意思？”
陸子謙低著頭，目光盯著地面，：“我……我趕著開會……”
“開會？” 李美玉挑了挑眉，“可我剛才問了你助理，說你今天下午沒有會。”
陸子謙：“……” 他被賣了。
“而且，” 李美玉湊近了一步，陸子謙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背抵在了牆上，退無可退，“你上次也說要寫程式碼，上上次也說有bug要修，上上上次說要去機房巡檢。陸總監，你們技術部的工作內容這麼豐富的嗎？”
陸子謙的臉己經紅到了脖子根。他張了張嘴，想找個藉口，但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編不出來。他只能低著頭，像一隻犯了錯的大型犬，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李美玉看著他這副又慫又可憐的樣子，心裡那點捉弄的心思反而更盛了。但她沒有繼續逼他，而是退後一步，指了指桌上的咖啡：“給你衝的，趁熱喝。我先走了，不打擾你‘開會’了。”
說完，她真的轉身走了，走到門口還回頭朝他眨了眨眼：“明天見哦，陸總監。”
門關上了。陸子謙靠在牆上，大口喘著氣，感覺自己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他低頭看向桌上那杯咖啡，杯子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拿鐵，雙倍糖，溫度剛好。
他放下杯子，坐回椅子上，盯著那杯咖啡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資料夾，命名為“工作資料”，然後把那張杯子的照片存了進去。做完這一切，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又想把照片刪掉，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方，停了好幾秒，最終還是沒能按下去。他關掉了資料夾，深吸一口氣，決定繼續寫程式碼來淨化自己的心靈。然後他發現，自己滿腦子都是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一行程式碼都寫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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