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待拆遷區。
這一片是江城最後的老城區，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職工宿舍樓和自建房，牆皮斑駁，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掛在半空中。幾年前就列入了拆遷計劃，但因為幾家釘子戶一首沒談攏，工程拖到現在也沒開工。大部分住戶己經搬走了，剩下的寥寥無幾，整片區域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安靜得有些瘮人。
其中一棟老舊的民房裡，燈光昏黃。
陳浩坐在一張歪腿的木桌前，面前放著一碗己經坨了的蘭州牛肉拉麵。他眼窩有些凹陷，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整個人看起來頹喪而陰沉。他夾起一筷子面，嚼了兩口，又放下了。他看了一眼牆角的方向。
安安蜷縮在牆角的一張小凳子上，眼睛哭得通紅，腫得像兩個核桃。他的藍色校服上沾滿了灰塵和淚漬，小臉上髒兮兮的，嘴唇因為哭泣和缺水而乾裂起皮。他己經哭了一整個晚上了，嗓子己經啞了，只能發出細微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嗚咽聲。陳浩看著他，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端起那碗麵走過去，蹲在安安面前。
“安安啊，吃點東西吧。爸爸特意給你買的牛肉麵，你小時候最愛吃的。”他把麵碗往安安面前推了推。
安安沒有看面，他把身體往後縮了縮，背緊緊地貼著牆壁，他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抗拒，嘴唇顫抖著，發出沙啞的聲音：“我要媽媽……我要回家……”
陳浩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又調整過來，耐著性子繼續說：“安安，我是你爸爸啊。你親爸爸。你忘了？你小時候我經常抱著你，帶你出去玩，給你買玩具。你都忘了嗎？”他伸出手，想摸摸安安的頭。
安安猛地偏開頭，躲開了他的手。
陳浩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幾秒，然後收了回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繼續用溫和的語氣說：“爸爸真的很想你。爸爸每天都在想你。你想不想跟爸爸一起生活？爸爸帶你去好玩的地方，給你買很多很多的玩具，好不好？”
安安拼命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我不要！我要媽媽！我要王爸爸！”
聽到“王爸爸”三個字，陳浩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的表情陰沉下來，盯著安安看了幾秒，聲音冷了幾分：“王爸爸？王致遠？他不是你親爸爸。我才是你親爸爸。你身體裡流的是我的血，不是他的。”
安安被他語氣裡的冷意嚇到了，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但眼淚流得更兇了。
陳浩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又煩又躁。他己經說了一晚上的好話，軟的硬的都試過了，但這小子就是油鹽不進，死活不肯認他。他的耐心己經快要耗盡了。他站起來，把那碗麵重重地墩在桌上，湯汁濺了出來，灑在桌面上。他不再看安安，走到另一張桌子旁邊，從塑膠袋裡掏出一瓶白酒，擰開蓋子，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他坐在那裡，一口一口地喝著悶酒，越喝越氣。他想起張若華，想起她當年帶著孩子離開他，想起她後來嫁給了王致遠，住進了大別墅，過上了好日子。
而他呢？他這些年過得一塌糊塗，工作沒了，錢沒了，連個住的地方都快沒了。他越想越不平衡，嘴裡開始罵罵咧咧：“張若華，你個賤人……你倒是過得好啊……住大房子，開好車，嫁了個有錢老公……你他媽倒是舒服了……我呢？我他媽什麼都沒了……連我兒子都不認我了……都是你教的好兒子……”
他又灌了一口酒，酒瓶子重重地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響。安安被那聲響嚇得抖了一下，縮得更緊了。
一瓶白酒很快見了底。陳浩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整個人己經處於醉酒的狀態。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安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安安抬起頭，看到他通紅的眼睛和扭曲的表情，嚇得渾身發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你哭什麼哭？”陳浩的聲音變得粗啞而暴躁，“我是你爹！你親爹！你不想認也得認！你他媽就是我陳浩的種！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
安安被他吼得縮成一團，雙手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裡，不敢看他。但他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壓抑的哭聲從膝蓋後面傳出來，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在嗚咽。
那哭聲像一把火，點燃了陳浩腦子裡最後一根理智的弦。
他一把抓住安安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安安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整個人撞在牆上，後腦勺磕在堅硬的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安安疼得叫了一聲，眼淚流得更兇了。
“我叫你別哭了！聽到沒有！”陳浩吼道。
安安被他猙獰的表情嚇得不敢出聲，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那種無聲的、壓抑的哭泣，反而比嚎啕大哭更讓陳浩心煩意亂。他揚起手，一巴掌扇在安安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安安被打得頭偏向一邊，臉上立刻浮起一個鮮紅的掌印。他愣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哭聲。
“你還哭！”陳浩又是一巴掌。安安的身體本來就瘦小，被他這兩巴掌打得幾乎站不穩，整個人往旁邊倒去，腦袋磕在了桌角上，額頭立刻腫起一個大包。他疼得幾乎發不出聲音，張著嘴，無聲地哭著，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但陳浩己經停不下來了。酒精像火焰一樣在他的血管裡燃燒，燒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剋制。他彎下腰，抓住安安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然後像扔一件破布娃娃一樣，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安安的身體砸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的後背先著地，然後是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堅硬的地面上。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像小貓一樣的叫聲，然後聲音就斷了。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著，嘴裡發出細微的、含混的呻吟。他的耳朵裡有嗡嗡的鳴響聲，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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