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從手術室被推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包得像一隻小小的蠶蛹。身上插滿了管子,臉上戴著氧氣面罩,露出來的皮膚幾乎沒有一塊是完好的——青的、紫的、纏著紗布的。護士把他送進ICU,安好各種監護儀器,除錯好引數,然後退了出來。
王致遠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著裡面那個小小的、被各種管線包圍的身體,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他的手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血跡從紗布裡滲出來,己經幹成了暗褐色。
蘇曉燕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樣並排站著,隔著那層玻璃,看著裡面那個還在生死線上掙扎的孩子。
天亮了。
張若華是被周玉梅用輪椅推著過來的。她自己還不能走路,手術後才剛過了一天,身體虛弱得像一張紙。但她執意要來,周玉梅拗不過她,只好跟護士借了輛輪椅,把她從產科病房推到了ICU門口。
張若華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抬起頭,透過那扇玻璃窗,看到了裡面那個渾身纏滿紗布、插滿管子的小小身體。
她的手猛地攥緊了輪椅的扶手。
那是安安。那是她的兒子。那個前天早上還活蹦亂跳地跟她說“媽媽我今天考試要考一百分”的兒子,那個笑起來會露出兩顆掉了一半的門牙的兒子,那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她親一下額頭才肯閉眼的兒子。他現在躺在那張冰冷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上戴著氧氣面罩,一動不動。
張若華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她的眼淚先掉了下來。然後她發出了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她伸出手,拍打著玻璃窗,聲音沙啞而淒厲:“安安!安安!媽媽在這裡!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安安!”
王致遠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也在發抖,但他還是盡力穩住聲音:“若華,你別這樣,醫生說他己經脫離危險期了,他會醒過來的……”
但張若華根本聽不進去。她趴在玻璃窗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聲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想喊又喊不出來。蘇曉燕走過來,蹲在輪椅另一邊,伸手抱住張若華的肩膀,把她從玻璃窗上拉開,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張若華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放聲大哭。
“曉燕……安安他……他全身都是傷……他才七歲……他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他……”
蘇曉燕抱著她,眼眶通紅,但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輕輕拍著張若華的背,聲音溫柔而堅定:“若華,安安很堅強。他撐過來了。他會好起來的。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自己。你還要等他醒過來叫你媽媽呢。”
張若華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她懷裡,肩膀不停地顫抖。蘇曉燕抱著她,沒有再說話。有些傷痛是語言無法撫平的,能做的只有陪著,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同一時間的另一家醫院,VIP病房裡,林婉君靠在病床上,臉色也不太好看。她其實沒什麼大病——那天被陸子謙氣到之後,血壓飆了上去,頭暈目眩地倒了下去。送到醫院檢查了一遍,除了血壓偏高和輕微的心悸,沒有查出什麼器質性問題。醫生建議她留院觀察兩天,她就住了下來,享受著丈夫和護士的悉心照料。
但陸明生的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
陸明生,工商銀行董事長,國內金融圈真正的大佬。他今年五十六歲,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坐在那裡就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
他聽完林婉君添油加醋的描述——李美玉如何“主動勾引”陸子謙,王家如何“處心積慮”安排這場相遇,張若華如何“態度傲慢”地為李美玉撐腰——臉色越來越沉。
“你是說,王致遠故意讓他表妹來接近子謙?”陸明生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壓迫感。
“不然呢?”林婉君靠在病床上,語氣裡帶著委屈和不滿,“他把自家表妹安排進公司,天天往子謙跟前湊,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偏偏咱們那個傻兒子,還真就上鉤了。為了那個女的,連他媽都不要了。”
陸明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沒有寒暄,首接說:“幫我查一下致遠集團目前的貸款情況,所有銀行渠道的,包括正在審批的和己經放款的。儘快給我結果。”
兩天後,王致遠正在醫院陪安安做檢查的時候,接到了公司財務總監的電話。
“王總,出事了。”財務總監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
“工商銀行那邊剛才通知我們,他們暫停了我們所有貸款的審批流程,包括己經快到賬的那筆流動資金貸款。建設銀行那邊也打了電話來,說要重新評估我們的授信額度。招商銀行那邊更首接,說如果我們不能在兩週內提供額外的抵押物,他們就要提前收回那筆八千萬的貸款。”
王致遠握著手機,站在醫院走廊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問:“還有其他銀行嗎?”
“目前是這三家。但王總,這三家加起來,佔了我們總授信額度的百分之六十以上。如果他們都出問題,我們的現金流撐不過一個月。”
“我知道了。”王致遠掛了電話。他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然後他走回病房,在安安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握住安安那隻沒有打點滴的小手。安安還在睡,呼吸平穩了很多,臉上的淤青正在慢慢消退。他低頭看著安安安靜的睡臉,沉默了很久。
當天晚上,王家別墅的客廳裡,氣氛凝重。王致遠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周玉梅坐在他對面,李美玉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兩個人都己經聽完了王致遠說的話。客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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