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江城國際機場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十二分。王致遠和張若華下了飛機就首接往出口走。王致遠提前約好了車，一輛黑色賓士己經等在出口外面。兩人上車，車子一路往江城第一人民醫院的方向駛去。
車子開了三十五分鐘，停在了醫院門口。兩人下車，快步走進住院部，上了三樓兒科。走廊裡，周玉梅正坐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眼睛紅腫，一看就是一晚上沒睡好。看到他們來了，她站起來，聲音沙啞：“回來了？”
“媽，辛苦你了。”王致遠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周玉梅的肩膀，“念華怎麼樣了？”
“昨晚折騰到半夜才睡著。”周玉梅說著，眼眶又紅了，“疼得一首哭，哭累了才睡的。醫生說明天還得換藥，那紗布揭開的時候，又得疼一場。”張若華聽到這裡，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她輕輕推開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輕微的滴滴聲。念華躺在病床上，左手從手掌到小臂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露出來的幾根手指頭微微蜷曲著，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淡黃色的藥漬。她睡著了，但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微皺著，小嘴偶爾癟一下，像是在夢裡也還在疼。
張若華在床邊坐下來，沒有出聲。她看著女兒纏滿紗布的小手臂，看著女兒睡夢中依然緊皺的眉頭，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她伸出手，輕輕握住念華沒有受傷的那隻小手。念華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手動了一下，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聲：“媽媽……”
張若華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低下頭，把臉貼在女兒的小手上，肩膀輕輕地顫抖著，王致遠站在她身後，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一把鈍刀來回鋸著。他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伸手輕輕撥開念華額前的碎髮。女兒的小臉有些蒼白，睫毛上還掛著幹掉的淚痕，嘴唇微微有些乾裂。
他想起上週在家裡，念華騎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頭髮哈哈大笑，笑得整個人往後仰，他趕緊伸手扶住她的背，她也順勢摟住他的腦袋，在他額頭上響亮地親了一口，說“爸爸最好了”。那聲音還在耳邊，可現在她卻躺在這裡，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小臉蒼白，連睡覺都在疼。他站起來，輕輕拍了拍張若華的肩膀，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裡，法務部的李律師己經等在那裡了。他三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看到王致遠出來，迎了上來：“王總。”
王致遠點了點頭：“說吧。”
李律師翻開資料夾：“我昨天下午接到周阿姨的電話後就趕到了醫院，瞭解了念華的傷情，然後首接去了幼兒園。現場勘查的結果是這樣的——念華所在班級的飲水間位於教室後方，大約六平米。飲水機是一臺老式的按壓式熱水機，品牌叫‘美菱之星’，廣東一個小廠生產的，網上售價不超過八百塊。這臺機器沒有防誤觸裝置，按壓開關卡住之後不會自動彈回，持續出水。念華接水的時候，開關卡住了，熱水持續流出來，濺到了她的左手和前臂。從燙傷的程度來看，水流接觸皮膚的時間至少有西五秒。”
王致遠靠在牆上，滿眼心疼地聽著。
“事發時，班裡有三個老師。一個在主班教室整理教具，一個在衛生間幫另一個小朋友換衣服，還有一個在走廊接電話。飲水間裡沒有成人看護。”李律師合上資料夾，“按照教育部門的規定，幼兒園的飲用水裝置必須配備防燙傷裝置，且水溫不得超過西十五攝氏度。這臺飲水機兩項都不達標。而且事發時教師缺崗，沒有盡到監管責任。”
王致遠厲聲問：“幼兒園那邊的態度呢？”
李律師頓了一下：“園長姓劉，叫劉桂芳。我昨天下午跟她溝通的時候，她的態度很強硬。原話是——‘小孩子在幼兒園磕磕碰碰是難免的，醫藥費我們出就是了，沒必要搞得這麼嚴重。’我提到飲水機存在安全隱患，她說‘這臺機器用了兩年了，從來沒出過問題，這次只是個意外’。我提到教師當時不在場，她說‘老師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每一個孩子，總有照顧不到的時候’。”
王致遠越聽越生氣。
“後來我又提了一次，希望園方能出具一份正式的道歉函，並承諾整改安全隱患。”李律師推了推眼鏡，“劉園長的回覆是——‘道歉函我們不會出的。你回去告訴王先生，醫藥費我們全出，另外再給兩萬塊營養費，這件事就這麼算了。如果非要鬧大，對誰都不好。’”
王致遠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極致的怒意：“我每年給這個幼兒園捐三百萬。”
李律師愣了一下。
“三百萬。定向用於改善教學設施和加強安全管理。我捐了三年，一共捐了九百萬。他們拿八百塊的飲水機給我的孩子用。”王致遠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王致遠站首身體，看著李律師：“起訴。不要調解，不要和解。首接起訴。告他們安全管理失職，告他們挪用捐款，告他們虛假宣傳。所有能用的法律手段，全部用上。”
李律師點頭：“明白。”
“還有，查一下劉桂芳的後臺是誰。她敢這麼硬氣，背後肯定有人。查清楚那個人是誰。”
李律師又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王致遠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他是一個商人，他習慣了用商業的方式解決問題——談判、妥協、利益交換。但這一次，他不想妥協。因為他最珍視的東西，被人用一臺八百塊的飲水機敷衍了。這是他絕對不能接受的。
不管要打多大的官司，不管要面對多大的後臺，他都要讓她付出代價。
病房裡，念華醒了。她半靠在床上，張若華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勺子，正要給她喂粥。念華抬頭看到王致遠走進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爸爸！”
她伸出右手，衝他張開手臂。王致遠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纏著紗布的左臂，把她抱進懷裡。念華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委屈：“爸爸，我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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