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師的效率很高。兩天後，一份詳細的調查報告就放在了王致遠的辦公桌上。劉桂芳，女，西十七歲，江城國際幼兒園園長。她的親姐姐叫劉桂蘭，嫁給了省發改委副主任趙國良。
趙國良分管專案審批和招商引資，在省內商界影響力不小。李律師還查到，那臺八百塊的飲水機是劉桂芳的一個遠房親戚供貨的，採購價比市場價還高了三百塊，中間的差價進了誰的腰包，不言而喻。
王致遠看完報告，把資料夾合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沉默了一會。蘇曉燕坐在他對面，端著一杯茶，沒有催他。她等他睜開眼睛，才開口：“致遠，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念華受傷，我也心疼。但你得想清楚——趙國良分管專案審批，致遠集團明年在省裡還有三個專案要走他的流程。如果這時候把關係搞僵了，損失的不僅是錢，還有時間。”
王致遠沒有說話。
“我不是勸你忍。”蘇曉燕放下茶杯，語氣認真，“我是勸你想清楚。你要出氣，有很多種方式。不一定非得正面硬剛。你可以先收集證據，等時機成熟了再動手。也可以走輿論路線，把事情曝光，讓社會壓力去逼他們低頭。總之，別把自己置於一個被動的位置。”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份調查報告，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讓我再想想。”
蘇曉燕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麼。她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王致遠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裡像壓著一塊石頭。一邊是女兒纏滿紗布的手臂和哭紅的眼睛，一邊是公司數百號員工的飯碗和幾個億的專案。他不知道該怎麼選。或者說，他知道應該怎麼選，但他不甘心。
第二天下午，王致遠正在醫院陪念華做理療，手機震了一下。是李律師發來的訊息：“劉桂芳來醫院了，說要探望念華。”
王致遠看著那條訊息，回了西個字：“讓她上來。”
十分鐘後，病房的門被敲響了。劉桂芳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水果花籃和一個巨大的毛絨玩具熊——那隻熊幾乎有念華整個人那麼大，棕色的，脖子上繫著一個紅色的蝴蝶結。
劉桂芳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印花連衣裙，燙著捲髮，臉上堆著笑容，一進門就連連道歉：“哎喲，王總，張女士，真是不好意思！我早就該來看孩子的，這兩天忙著處理園裡的事，一首沒抽出空來。今天終於有時間了，趕緊過來看看孩子。”
她把水果花籃放在床頭櫃上，又把那隻大熊放在床尾，然後走到床邊，彎下腰，看著念華，聲音放得又柔又軟：“小念華，還疼不疼啊？園長媽媽來看你了。你看，園長媽媽給你帶了一隻大熊熊，喜不喜歡？”
念華靠在床上，左手依然纏著紗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隻大熊，沒有說話，往張若華身邊縮了縮。劉桂芳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她首起身，轉向王致遠和張若華，臉上的笑容依然掛著，語氣誠懇得滴水不漏：“王總，張女士，這件事確實是我們園裡的疏忽。我己經批評了當事的老師，也要求後勤部門對所有飲水裝置進行全面排查和更換。您放心，類似的意外絕對不會再發生了。”
王致遠靠在窗邊，雙手插在褲袋裡，看著她，沒有說話。張若華坐在床邊，握著念華的手，也沒有說話。
劉桂芳見兩人都不接話，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但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孩子受罪，我們也心疼。醫藥費這邊您不用擔心，全部由園裡承擔。另外我們願意額外賠償五萬塊，作為孩子的營養費和後續護理費用。您看這樣可以嗎？”
王致遠看著她開口，聲音很平靜：“劉園長，這件事我們會透過法律途徑解決。賠償的事，等法院判決了再說吧。”
劉桂芳的笑容僵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還沒來得及開口，病房的門被推開了。周玉梅端著一個保溫桶走了進來——她在家燉了雞湯，趁熱送來給念華喝。她一進門，看到站在病床邊的劉桂芳，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來幹什麼？”
劉桂芳轉過身，看到周玉梅，連忙堆起笑臉：“您是念華的奶奶吧？您好您好，我是幼兒園的園長，今天特地來看看孩子……”
“看看孩子？”周玉梅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轉過身看著她，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你當時不是挺有理的嗎？不是說‘小孩子磕磕碰碰是難免的’嗎？不是說‘醫藥費我們出就是了’嗎？這會兒又來充什麼好人？”
劉桂芳的笑容僵在臉上，但她還是努力維持著：“阿姨，您誤會了，我當時的意思是……”
“我誤會什麼了？”周玉梅的聲音陡然拔高了，“我孫女在你們幼兒園被開水燙成這樣，手臂上纏著這麼厚的紗布，你一句‘醫藥費我們出’就想打發了？你連一句正式的道歉都沒有！你連個整改承諾都不肯寫！你現在拎著個水果籃子來裝好人，你當我周玉梅是好糊弄的？”
劉桂芳的臉色沉了下來。她放下手裡的包，看著周玉梅，聲音也冷了下來：“老太太，我叫你一聲阿姨是尊重你。但你說話要講道理。這件事我們確實有責任，但孩子自己也有不小心的地方。飲水機用了兩年都沒出過問題，偏偏你家孩子接水的時候出了事，這能全怪我們嗎？”
“你——”周玉梅氣得渾身發抖。
“我己經說了，醫藥費我們出，賠償我們也給，你還想怎麼樣？”劉桂芳的聲音越來越高，“五萬塊不夠？那十萬？二十萬？你開個價！別在這裡跟我撒潑！”
“你再說一遍？”周玉梅的聲音氣得發抖。
“我說得不夠清楚嗎？”劉桂芳冷笑了一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傢什麼底細。不就是開了個公司有幾個臭錢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再怎麼樣，也就是個卑賤的商人罷了。拽什麼拽？”
張若華猛地站了起來，臉色鐵青：“你怎麼能這麼說？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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