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沒有接筆。
她先隔著欄杆把三頁紙讀完。
第一條寫她自願脫離林家，此後不得回村。第二條寫父母不承擔學費、生活費和婚嫁費用。第三條要求她放棄林家房屋、田地及“其他一切權利”，同時仍需在父母年老後每月支付贍養費。
紙是鎮上打字店列印的，空白處後來用鋼筆補過。每月金額寫了五百，比何秀蘭一年能存下的錢還多。
知夏曾見過村裡人籤這種“講清楚”的紙。寫的時候都說只是表個態，真出事後，每個人又按自己記得的版本解釋。她不清楚其中哪些條款有效，也不會裝作自己懂法律。她只知道，沒弄明白的東西不能籤，更不能因為父親在校門口吵就籤。
“誰替你寫的？”
“你管誰寫的，簽字。”
“第二頁和第三頁的字型不一樣。”
林國樑把紙往回一收：“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我只是看清楚。”
“你不是說要自己過？我成全你。以後餓死也別進我家門。”
放學的人越來越多。幾個學生經過時放慢腳步，保安讓他們別圍觀。林國樑故意把聲音抬高，反覆說自己養了一個白眼狼。
知夏沒有解釋鐵路口，也沒有當著同學講婚約。她把三頁紙重新按順序放好。
“不承擔大學費用這一項，我可以另寫確認。其餘的我不籤。”
“憑什麼？”
“這張紙把對你有利的留下，對我有利的都刪了。”
“家裡有什麼對你有利的？房子是我蓋的，地是我種的！”
“那就不需要我籤放棄。”
林國樑被堵得臉紅，伸手穿過欄杆來抓她。知夏後退一步。保安立即走近，提醒他不得進入學校拉扯學生。
“我是她爸！”
“她是成年學生。你談事可以，動手不行。”
林國樑指著知夏：“看見沒有？出了村，誰都幫她欺負親爹。”
知夏望向他身後。父親今天沒騎摩托，大概一路坐班車來，又從車站走到學校。褲腳沾著灰，鞋邊開了膠。她心裡閃過一瞬不忍，很快又被那張每月五百的紙壓下去。
他辛苦趕來，並不等於她必須籤。
“我可以寫一份我自己的。”
知夏回值班室借紙，在桌前寫下：本人林知夏己成年，自即日起自行承擔個人升學與生活費用。林國樑明確表示不提供相關經濟支援。此說明僅用於教育資助核驗，不涉及其他未發生事項。
她寫完日期，簽名，按了指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