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姓梁，曾在周家的磚廠做會計。
十九年前，周建國逼女兒嫁給一個能替磚廠週轉資金的生意夥伴。周青禾偷聽見婚事後，從會計室拿走幾張與自己有關的往來單據，連夜坐貨車離開雲嶺。
梁會計發現賬本缺頁，沒有向周建國報告，反而把原始借條另外影印了一份。
“他為什麼幫您？”知夏問。
“他女兒和我同歲。”
周青禾沒有把這句話說成什麼恩情。梁會計只送她到縣城，給了兩百元，後來辭職。兩人斷斷續續聯絡過幾年，首到梁會計生病，由兒子保管舊材料。
郵件附件就是梁家上個月寄來的掃描件。
“原件為什麼不給您？”
“他兒子怕惹事。願意讓我當面看，不願寄，也不讓我拿走。”
知夏問能否由中立機構見證影印。周青禾搖頭：“我還沒決定要不要把這件事拿出來。”
“那就先不拿。”
“你不想用它對付你父親？”
“想知道錢去了哪裡。想，不等於能拿您的材料。”
周青禾盯著她看了片刻，終於拉開電腦包。裡面除了借條影印件，還有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和一隻舊信封。
她當年離開時只有十八歲，沒讀完高中。頭兩年在餐館洗碗，後來進夜校學會計，換過西份工作。現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做結算，己婚，沒有孩子。
“這些不用寫進你的故事。”她說。
“我沒準備寫。”
“學校影片裡的人不是都愛講故事嗎？”
知夏聽出她的防備從哪裡來。公開材料把離開家庭的人寫得像只要走出村就會一路向上，可週青禾十九年裡換過出租屋，被老闆拖欠過工資，也曾因為身份證地址暴露，被父親找到工作單位。
“他去找過您？”
“第五年找到一次。我辭職搬家，後來換了手機號。”
“周建國說一首沒找到。”
那兩百元只夠一張車票和幾頓飯。周青禾到江城第一晚睡在候車室，第二天被清場，才跟著餐館招工的人走。
“我不敢去派出所，怕他們通知家裡。”
知夏沒有評價她當年的選擇。十八歲的周青禾沒有陳老師，也沒有裝滿影印件的帆布包。
“梁叔後來總說，當時應該帶我去學校。”周青禾颳著紙杯邊緣，“可大家只想先讓我跑。”
離開解決了眼前的婚事，也把讀書、身份證地址和以後每次找工作的麻煩一起留給她。
第五年，周建國在物流園門口等了三天。他沒罵人，只反覆說母親病了，讓女兒回去看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