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戰趕到江南平江府的時候,這裡的雨已經停了七日了,天還是陰的。
堤壩的缺口還在往外滲水,這裡的官府根本就沒派人來修堤。
渾濁的黃湯漫過垮塌的堤壩,把沿岸的農田和村莊泡成了一片汪洋。
水面上漂著斷木。浮屍。還有來不及收走的半截門板,門板上趴著一個孩子,已經不動了,一個浪打來,孩子不見了。
北堂戰蹲在山坡上看了很久,站起來的時候褲腿上沾滿了泥。
跟著他的副將周策在旁邊低聲道:“主上,平江府的城門關了三天了。知府劉大人不肯放流民進城。”
“理由是什麼?”
“說怕人多了鬧事,大災之後會有大疫,這劉大人說白了還是怕上頭怪罪。城外如今聚了怕有上萬人了,還不斷有流民過來,都沒吃沒喝的,每日都有倒下的。”
“去看看。”
北堂戰沿著山坡往下走。
腳下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都要從黏稠的泥漿裡把靴子拔出來。
他走了半個時辰才到城門外,隔著多遠便聞見了那多年前自己曾經聞到過的記憶深刻的味道。
死水的腥氣混著糞便和腐肉的惡臭,是死人的味道啊!
城門外黑壓壓一片,全是人。
老人。婦人。孩子,衣衫襤褸地擠在空地上,有些拿蘆葦搭了棚子,更多的就那麼露天躺著。
雨水停了七八日,他們身上早就幹了,卻散發出惡臭,個個嘴唇青紫,眼神空洞。
有個女人抱著懷裡已經沒了氣息的嬰兒,呆呆地坐在泥地裡,一動不動。
北堂戰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滿地的慘狀,看著遠處那道緊閉的城門和城牆上巡邏的官兵,麵皮繃得緊緊的,眼睛閉了閉,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周策跟在他身後沒有聲,只瞧見自家主上的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賑災的銀子和糧食呢?”
北堂戰在半路上的時候,就收到了朝廷派了欽差賑災的訊息,心裡想著李景恆也算做了一點人事。
“回主上,朝廷撥了五十萬兩賑災銀。三萬石糧。按規矩該從水路運到平江府再分發各縣。”
“可欽差到了之後,糧船在淮安府停了三天,換了條船進平江,卸下來的糧食只有八千石。銀兩更是......”
“說。”
“我帶主上您,親自去看吧。”
北堂戰跟著周策繞到了城西的官倉。
糧倉的門敞著,裡頭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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