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昭手裡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人從柳觀瀾的頸窩裡抬起頭，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看向他，然後那張臉在他視線裡一寸一寸地變得清晰，眉眼，鼻樑，嘴唇，下頜，每一處都精緻得過分，每一處都脆弱得過分，被燭光從側面一照，像一尊還沒來得及上釉的薄胎瓷器。
那人手撐著柳觀瀾的肩膀想站起來，腿一軟整個人又往下跌。
柳觀瀾眼疾手快地攬住那截細腰把人撈回來，她跌回花魁懷裡，下巴磕在花魁肩頭，鼻子撞上花魁的鎖骨，疼得眼尾又紅了。
但她還是掙扎著從他懷裡掙出來，歪歪扭扭地站好，雙手交疊，彎腰行了個禮，那細腰細腿腿還在發軟，腰彎到一半就開始晃，聲音卻認真得可愛：“臣妹……臣妹蕭允安，參見皇姐。”
廂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聲音。
蕭景昭坐在太師椅上，一動不動，手裡的酒杯懸在半空，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動。
皇姐。
臣妹。
蕭允安。
他把這三個詞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然後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蕭允安，五皇女，冷宮偏殿裡那個她連名字都對不上號的妹妹。
方才那些盤算在這一聲“皇姐”面前全部變成了笑話。
但另一個念頭緊跟著浮上來，比被欺騙的惱怒更隱蔽，卻更有黏性：這個人，真的是女人嗎？
不由自主地想起蕭允安剛才喊的那聲“皇姐”，又軟又糯，尾音發顫，和那些在朝堂上高聲奏對的女人全然不同。
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那“蕭允安”這個身份就和他“蕭景昭”的身份一樣，只是一層虛殼。
他不介意他不是女人。
一個和他揣著同一種秘密的共犯，比一個皇妹更有用。
他自然會替他保守秘密，護他一方天地，讓他安全地活下去。
頭痛又湧上來，比剛才更猛，太陽穴像被人拿鈍刀子來回鋸。
蕭景昭的目光落在蕭允安臉上，從那對溼漉漉的桃花眼掃到被酒潤得發亮的嘴唇，從那截被柳觀瀾扶過的細腰掃到裙襬下微微發抖的膝蓋。
但若是女人。
他的皇妹，逛青樓，喝花酒，被花魁抱在懷裡喂酒，站都站不穩，行禮差點摔跤，從頭到腳找不到一根硬骨頭。
他本能地想要替簫允安開脫：這副模樣，多半是被柳觀瀾這種以色侍人的男人騙來的，三言兩語哄著灌了酒，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清楚。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開脫什麼？
女人就是這樣，見了漂亮男人就昏頭，狎妓侑酒，玩弄男人，一丘之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