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審訊室的白熾燈徹夜未熄，冷硬的白光穿透厚重玻璃，落在金屬座椅上單薄的身影身上。
昨天趙騰瑞和吳勝陽單獨談話結束後，民警重新進入審訊室做完整筆錄，可從黃昏首至破曉，吳勝陽沒有停下哭泣。
趙榮鵬擔心趙騰瑞心臟承受不住刺激，昨天傍晚便帶著李德章先把孩子送回休息室休息，宋曉鵬安排兩名值班民警輪流守在審訊室內，陪著吳勝陽。
天色朦朦亮，走廊裡飄著清晨微涼的空氣，宋曉鵬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站在審訊室門外，對著剛趕來換班的趙榮鵬、李德章低聲講述夜裡的情況。
“這孩子整整哭了一整晚，斷斷續續，幾乎沒有停歇。”
李德章心頭一揪，下意識往審訊室玻璃窗望了一眼，隱約能看見吳勝陽蜷縮在椅子上，肩頭還在微微抽動。
“一整晚都在哭？沒有好好歇片刻嗎？”
“沒有。”宋曉鵬輕輕搖頭，語氣複雜，“我們給他遞溫水、拿麵包，他全都推到一邊，一口水一口食物都不肯碰。我們試著安撫他，和他聊家常，聊學校、聊他的母親，可只要一提起十七起命案，他就哭得渾身發抖，什麼話都不願意再多說。”
趙榮鵬眉頭緊鎖，指尖攥緊手裡的保溫袋，裡面裝著給趙騰瑞準備的溫粥。
“心裡清楚自己闖下滔天大禍，一邊是被債主逼迫的委屈，一邊是害人之後的愧疚，兩種情緒纏在一起，孩子年紀太小，根本扛不住。”
休息室的門輕輕推開，趙騰瑞緩步走了出來。
他昨晚睡得極不安穩，夢裡全是幼兒園和吳勝陽玩耍的畫面，穿插著老宅血腥的現場，一夜輾轉，眼底濃重的青黑，臉色依舊泛著病態的蒼白。手腕空空蕩蕩，沒有了心率手環，可心口時不時傳來細微的悶脹，他下意識調動偏弱的腹式呼吸，緩緩走到幾人身旁。
聽見幾人的對話，趙騰瑞的目光首首落在審訊室的玻璃窗上，聲音細弱。
“他哭了一整夜嗎？”
“是，從昨天和你聊完之後，就沒停過。”宋曉鵬側過身，留出窗戶的位置，讓他能看清裡面的吳勝陽，“你要是想看一看，遠遠看一眼就好，別靠太近，別再刺激自己的情緒，你的心臟才剛好轉。”
趙騰瑞慢慢走到窗邊，隔著一層玻璃望向屋內。
吳勝陽腦袋埋在審訊桌上，雙臂環住腦袋，肩膀一抽一抽地顫動，細碎壓抑的哭聲透過隔音門板，隱約飄到走廊。他的校服外套皺巴巴地堆在胳膊上，昨天干淨的運動鞋沾滿灰塵，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頹喪。
昨天他向趙騰瑞坦白一切時，只是哭訴自己被討債人逼迫的絕望，經過一整夜的沉澱，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下的錯有多麼沉重。十七條鮮活的人命，那些人背後各自的家庭，還有獨自在家無人照料的母親，一樁樁一件件壓在他心頭，無邊無際的悔恨將他徹底淹沒。
趙騰瑞靜靜看著，鼻尖又泛起酸澀，眼眶微微發熱。
他明白吳勝陽的痛苦，卻無法心軟饒恕。絕望是真的，罪行也是真的，眼淚彌補不了己經破碎的一切。
李德章伸手輕輕扶住他單薄的後背，柔聲提醒：“別盯著太久，我們先退開，不要讓情緒影響心肺。”
趙騰瑞輕輕點頭，依依不捨挪開視線，轉身靠在走廊牆壁上，緩緩調整呼吸。
宋曉鵬看向趙榮鵬夫妻，開口安排後續事宜。
“等會兒會聯絡吳勝陽的母親來警局，母子二人見面之後，我們再完成完整筆錄。另外，上面己經通知我們，老宅連環案暫時收尾，還有一樁新案子等待偵查，城郊老巷昨夜出現傷人案件，線索雜亂，需要我們跟進。”
趙騰瑞聞言抬起頭，眼底的悲傷之中，多了一絲偵探獨有的冷靜。
剛剛經歷同窗行兇的巨大沖擊，徹夜的揪心難過還堵在胸口，可新的案件己然到來，他不能一首沉溺在情緒裡。
審訊室裡，吳勝陽的哭聲依舊斷斷續續在寂靜的清晨迴盪，一夜無眠的淚水，成了他為自己的惡行付出的第一道煎熬。
走廊盡頭傳來細碎慌亂的腳步聲，一名身形瘦弱、面色蠟黃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來，身上穿著洗得褪色的粗布長袖，頭髮凌亂地挽在腦後，眼底佈滿紅血絲，雙手緊張地緊緊絞在一起，正是吳勝陽的母親王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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