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的會見時間轉瞬結束，審訊室的鐵門被民警輕輕推開，王騰生佝僂著身子慢慢走了出來。
她的雙眼紅腫得厲害，臉上佈滿交錯的淚痕，原本整齊挽起的頭髮散亂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氣，腳步虛浮，每一步都走得搖搖欲墜。方才和兒子獨處的時間裡，母子二人把積攢許久的委屈、悔恨盡數哭了出來，可現實的重壓依舊沉甸甸壓在她肩頭。
她剛踏出審訊室，視線一抬，就首首落在了靠牆站立的趙騰瑞身上。
趙騰瑞依舊沒能平復情緒，長長的睫毛不斷顫抖，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不停往下淌，單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哭得安靜卻撕心裂肺。他才八歲，昨天剛剛得知朝夕相伴多年的同窗是十七起命案的兇手，一整夜輾轉難眠，今日又親眼目睹吳勝陽和母親崩潰痛哭，心底的惋惜、難過、心疼纏作一團，怎麼也壓不下去。
看見趙騰瑞這副失魂落魄、淚流不止的模樣，王騰生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緊，一陣陣發酸難受。
她緩步走上前，停在趙騰瑞面前，抬起佈滿薄繭的手，猶豫片刻，終究只是輕輕懸在半空，不敢貿然觸碰他。
“孩子，阿姨知道你心裡難受。陽陽和你從小一起長大，你們要好這麼多年，發生這種事，換誰都接受不了。”
趙騰瑞抬眼看向她，眼眶紅得嚇人，喉嚨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只能輕輕點了點頭。
李德章立刻上前一步，將趙騰瑞護在身側，柔聲安撫，同時對著王騰生溫和示意：“大姐，我們先帶孩子往旁邊靠一靠，別讓他一首站在這裡受刺激。”
王騰生順從地讓開道路，目光依舊捨不得從趙騰瑞身上移開，滿心都是愧疚。若不是家裡欠下鉅額債務，若不是自己沒能護住兒子，吳勝陽不會走上歧途，也不會傷害到真心待他的好朋友。
宋曉鵬見狀，上前輕聲開口，打破壓抑的氛圍：“王女士，會見己經結束，接下來麻煩你跟我們到筆錄室一趟，有些情況需要向你核實記錄，包含你丈夫生前欠債、債主上門騷擾、吳勝陽平日裡的異常舉動，都需要你如實說明。”
趙榮鵬也跟著附和，語氣沉穩溫和：“我們只是正常做筆錄，你不用緊張，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們不會刻意為難你。”
王騰生長長吸了一口氣，抬手用袖口擦乾淨臉上殘留的淚水，勉強穩住發抖的雙腿。
“我明白，該配合的我一定好好配合。我也想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是我們家拖累了太多人，也害了陽陽，我理應把一切交代明白。”
說罷，她又回頭望了一眼審訊室緊閉的大門，眼底滿是不捨與痛苦，隨即收回目光，跟著宋曉鵬與趙榮鵬，朝著走廊另一側的筆錄室走去。
走過趙騰瑞身邊時，她停下腳步，低聲留下一句：“騰瑞，對不起，是阿姨沒教好陽陽，讓你失望傷心了。”
趙騰瑞望著她憔悴落寞的背影，淚水落得更兇。
李德章輕輕攬住他單薄的腰肢，帶著他走到走廊靠窗的長椅坐下，引導他慢慢調動腹式呼吸，緩解胸口隱隱泛起的悶脹。
“別一首憋在心裡，難受就小聲哭出來，咱們不硬撐。”
窗外天光慢慢爬到正午，陽光明明溫暖透亮，整條警局走廊卻籠罩在化不開的壓抑之中。
筆錄室的門被輕輕關上，王騰生的聲音斷斷續續從門縫飄出，夾雜著壓抑的啜泣，一樁由債務催生的少年兇案，背後藏著兩個家庭破碎的人生。
趙騰瑞坐在靠窗的長椅上，目光死死黏著審訊室緊閉的鐵門，雙手攥緊衣角，身子不自覺往那個方向傾斜，雙腳輕輕挪動，明顯是想要推門走進去。
李德章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連忙伸手按住他單薄的胳膊，輕輕把人拉回椅子上坐穩，語氣帶著擔憂，又格外溫柔。
“瑞瑞，別想著進去，現在不能再進審訊室了。”
趙騰瑞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眼底還藏著一絲執拗，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想再和吳勝陽說幾句話，還有些事情，我沒問清楚。”
“該問的你昨天都問完了，他的作案動機、全部過程都交代清楚了。”李德章半蹲下來，平視著他，指尖輕輕擦去他臉頰的淚水，“你剛剛才看著他和他母親痛哭一場，情緒起伏這麼大，你的心臟才剛在醫院複查好轉，才摘掉心率手環，再受刺激，胸口悶痛發作怎麼辦？”
趙騰瑞抿緊嘴唇，單薄的胸口微微起伏，下意識用力吸氣，卻習慣性只用胸腔發力，瞬間眉頭輕輕蹙起，胸口泛起一陣熟悉的悶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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