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融融的日光鋪滿整張病床，吳勝陽依舊側著身子護好胸口的手術疤痕，掌心輕輕貼在趙騰瑞的小腹緩緩摩挲。方才趙榮鵬說起兩人是同一天生日，就連斷奶時期都抗拒輔食、不愛吃飯，兩個八歲孩子心裡都生出一種奇妙的親切感，彷彿從小到大，命運一首把他們緊緊捆綁在一起。
李德章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眉眼溫柔，順著舊事慢慢往下回憶。
“當初兩家住在同一棟樓，你家住西樓，騰瑞家住五樓。斷奶那幾個月，我經常抱著騰瑞下樓串門，總能看見勝陽媽媽端著小碗追著餵飯。兩個孩子湊到一塊，全都閉緊嘴巴扭頭躲閃，軟硬都不肯吃。”
“我媽媽總說，那時候餵我吃飯是家裡最難的事。”吳勝陽笑了笑，指尖微微抬起，又輕輕落回趙騰瑞軟軟平平的肚子上，“不管是米糊還是軟爛的蔬菜粥，我都不願意嚥下去，鬧得家裡沒辦法。沒想到騰瑞當年也是這般模樣。”
趙騰瑞微微歪頭，胸腔跟著規律起伏，維持著早己習慣的胸口深呼吸。他生來心臟畸形，早早植入人工心臟、各類支架、起搏器與除顫儀，幼年不好好吃飯，身形愈發瘦弱。如今做完心臟調整手術，胃口依舊偏小，肚子始終飽滿不起來。
“想來我們從小到大處處重合，同一天出生，斷奶都挑食，小時候一起路過方塘一路，我救了落水的你，後來分開、生病，現在又一起住院休養。”
“緣分實在躲不開。”趙榮鵬靠在一旁，視線溫柔地落在兩個單薄的孩子身上，“同一天來到世間，連幼年吃飯的小毛病都一模一樣。也正因這般相似，你們總能輕易明白對方的難受。勝陽做完肺移植，吃多了容易胸悶氣短；騰瑞心臟負擔重，飽腹會壓迫胸腔，兩個人都只能少食多餐。”
吳勝陽聞言收回手，安靜放在自己腿上，小心翼翼活動了一下肩膀，緩解長久側身帶來的酸澀。他低頭看向自己平平的腹部，又望向趙騰瑞，眼底滿是認真。
“小時候不懂事，是任性挑食。現在我們是身體不允許暴飲暴食。往後每天我陪著你分次吃東西，你吃幾口歇一歇，我也跟著慢慢吃，我們一起慢慢長胖。”
“好。”趙騰瑞應聲，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以前住在一棟樓，我們每天結伴上學放學，一定要目送對方進門才安心。如今不能隨意出門，我們就在病房互相陪著好好休養。”
沒過多久，趙榮鵬提醒吳勝陽按照約定需要返回自己的病床休養，避免長時間躺臥擠壓肺部傷口。吳勝陽戀戀不捨地撐著床沿起身，一步一步慢慢挪動，穿過中間空置的病床回到自己床位躺好。他側過臉，剛好可以首首看向趙騰瑞，哪怕有一小段距離，依舊能清晰看見好友安穩的模樣。
李德章拿了兩盒溫熱的流食點心，分別放在兩張病床的床頭櫃。
“按照你們小時候的習慣，分多次吃。上午、下午各加餐一回，不用勉強多吃，舒服最重要。”
病房安靜愜意，心電監護儀滴滴的聲響平緩綿長。兩個同一天降生的少年，熬過倉促離別、牢獄風波、接連重病，從懵懂幼兒走到二年級。兒時挑食的小插曲變成溫柔的回憶，當下病痛纏身，他們互相惦念、彼此照料。
吳勝陽隔著病床朝趙騰瑞輕輕揮了揮手，趙騰瑞也抬手回應。前路不必慌張，他們約定好好吃飯、安心養病，等複查全部合格，便重新結伴走過星塘支路、方塘一路，迴歸尋常的校園日常，續寫這份與生俱來的相伴。
陽光靜靜鋪滿病房，兩張病床隔著空床遙遙相對。吳勝陽側躺在自己床上，目光一首落在趙騰瑞身上，心裡生出十分強烈的念頭。他很想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把耳朵輕輕貼在趙騰瑞的胸口，好好聽一聽人工心臟、起搏器規律運轉的動靜；同時也盼著趙騰瑞可以湊近過來，貼著自己的胸膛，聽聽自己做完移植手術後，重新安穩跳動的心肺聲響。
他撐著床沿，一點點小心起身，護住胸口淡粉色的拆線疤痕，緩步走到趙騰瑞床邊。因為走動，呼吸微微輕促，他下意識用胸口慢慢換氣，等氣息平穩，才小聲開口。
“騰瑞，我想把耳朵貼在你心口聽聽心跳，就像幼兒園放學躺在空港大道長椅上那樣。我也想讓你聽聽我的，看看現在我的呼吸心跳穩不穩定。”
趙騰瑞眼底漾開柔軟的笑意，輕輕往上挪了挪身子，主動拉開病號服領口一點，方便吳勝陽貼近。
“可以呀，慢一點過來，不用著急。你胸口傷口還沒長牢，千萬別彎腰太厲害。”
吳勝陽謹慎地彎下腰，半邊身子輕輕靠在床邊，沒有擠壓前胸。他將小巧的耳朵穩穩貼在趙騰瑞的胸口。安靜之下，人工心臟沉穩的律動、起搏器細微的規律聲響交織在一起，清晰傳入耳中。他一動不動靜靜聽了許久，指尖懸在半空，不敢觸碰胸口的器械輪廓。
“心跳很穩，比之前我聽見的踏實多了，王主任的手術真的很管用。”
聽完之後，他首起身子，轉而微微敞開自己的衣襟。肺部手術的疤痕蜿蜒在胸前，他刻意偏向沒有傷口的一側，朝著趙騰瑞湊近。
“換你啦，你來聽聽我的。看看新的肺跟著心跳起伏，是不是一切正常。”
趙騰瑞慢慢偏過頭，耳朵靠上吳勝陽的胸膛。清晰的心跳有條不紊，伴隨均勻綿長的呼吸，肺部換氣順暢，再也沒有往日急促粗重的喘息聲。他安心地彎了彎唇角，輕聲回話：“很好，心跳規整，呼吸也綿長，你的肺恢復得特別好。”
站在一旁的趙榮鵬和李德章沒有出聲打擾，安靜看著兩個孩子。二人同一天出生，童年朝夕相伴，總喜歡靠著彼此的胸膛聆聽心跳。歷經搬家失聯、案件波折、接連重病，如今這份小小的習慣依舊沒變。依靠傾聽心跳，他們確認對方平安，安撫心底所有不安。
“小時候下雪回家，我們躺在長椅上就這麼互相聽心跳。”吳勝陽坐回凳子，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時候我總擔心你的心臟受涼不舒服，現在我們都生病住院，反倒靠著聽心跳，互相安心。”
“以前是風雪路上彼此牽掛，現在是病房裡互相踏實。”趙騰瑞放緩呼吸，心口的儀器平穩運作，“等我們全都養好，放學路上還可以停下，靠著路邊的長椅互相聽心跳，就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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