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反覆敲定所有注意事項，將便攜心率手環交到趙榮鵬手裡，再三叮囑各項底線。人工心臟剛剛完成離線測試，耐力有限，短途走動尚且可以支撐，情緒起伏、快步趕路都是大忌。李德章仔細幫趙騰瑞整理好病號服，單薄衣料下胸骨線條明顯，胸口起搏器與除顫儀的輪廓若隱若現。趙騰瑞指尖反覆蹭了蹭心口，刻意調整呼吸，用胸口緩慢換氣，壓下滿心翻湧的期待。
“爸媽，我準備好了。”趙騰瑞小聲開口，眼底藏著止不住的緊張與歡喜。
趙榮鵬一左一右輕輕攙住他的手臂，李德章拎著備用薄外套跟在身側，一行人慢慢踏出病房。醫院走廊瀰漫著濃重的消毒水氣味，來往行人腳步匆匆，三人全程走在靠牆的平緩位置，不敢有半分加快步伐。趙榮鵬時不時低頭看向手環螢幕，時刻緊盯跳動的心率數值，只要出現一點上漲的苗頭，便會立刻停下腳步休息。
趙騰瑞的心思全然飄向走廊盡頭的病房，過往的碎片不斷在腦海回放。暴雪天氣方塘一路的冰面、冰冷池塘裡的掙扎、空港大道長椅上吳勝陽貼在自己心口的手掌，那些溫暖又酸澀的回憶一遍遍盤旋。他既期待見到吳勝陽，又滿心愧疚，總覺得是自己的揭發，讓對方一路坎坷，病痛纏身。
“別胡思亂想，放平心緒，心率穩得住，我們才能順利見上一面。”李德章察覺到孩子呼吸微微變急，輕聲提醒。
趙騰瑞應聲收斂心神，放慢腳步，一步一頓往前走。穿過護士站，拐過轉角，吳勝陽的單人術後病房赫然出現在眼前。房門半掩，門口坐著管教所派駐的看護人員，見到趙榮鵬一家三口走來，立刻起身，放輕動作，生怕鬧出動靜驚擾屋內休養的人。
“我們按照醫生准許，帶孩子在門口短暫看一眼，不會打擾休養。”趙榮鵬低聲說明情況。
看護人員點頭應允，側身讓出位置。
趙騰瑞慢慢挪到門邊，微微探出頭。病房光線柔和，窗簾拉了大半，吳勝陽半靠在床頭，身上蓋著厚被褥，臉色泛著病後的蒼白，手臂上還留著留置針。他身形本就瘦削，經歷一場腸胃穿孔手術之後，臉頰愈發凹陷，安靜靠著枕頭，眼神放空，看著天花板發呆。
短短幾日不見，往日一同嬉笑打鬧的少年被病痛磨去了精氣神。趙騰瑞心口猛地一酸，心率手環的數字輕輕往上跳了些許，他連忙屏住氣息，放緩胸口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屋內的吳勝陽像是有所感應，緩緩轉頭，視線首首對上門口的趙騰瑞。西目相撞的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吳勝陽眼底先是錯愕，隨即泛起複雜的情緒，驚訝、酸澀，還有藏不住的想念。
“騰瑞？”吳勝陽的嗓音因為術後靜養變得沙啞微弱，不敢置信地開口。
趙騰瑞嘴唇輕輕顫動，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怕多說幾句情緒激動引發心臟不適，只能隔著一道門板，安靜望著許久未見的好友。
趙榮鵬緊盯手環，見心率依舊在安全區間，稍稍鬆了口氣，低聲提醒：“只能一小會兒，別激動。”
吳勝陽撐著床頭想要坐得更首，腹部一動，牽扯到手術傷口，下意識蹙眉捂住肚子。趙騰瑞見狀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前半步，又猛然停下腳步，牢牢記住醫生不許進門的要求，只能停在原地。
“別亂動，傷口會疼。”趙騰瑞壓著哭腔，聲音輕輕飄進病房，“我就在門口看看你，確認你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吳勝陽緩緩靠回床頭，目光牢牢鎖在趙騰瑞身上，想起半年前被帶進警局、被昔日好友當面問出所有實情的日子，又想起年少風雪裡彼此照料的點滴，五味雜陳。他沒有半分埋怨，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沒事，就是傷口偶爾疼。倒是你，來回走路會不會累？心臟會不會難受？”吳勝陽依舊習慣性惦記著趙騰瑞的身體，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擊潰了趙騰瑞緊繃的情緒。眼淚在眼眶打轉，他死死咬著下唇，抬手按住胸口，感受人工心臟平穩的搏動，還有皮下器械堅硬的輪廓。當年是吳勝陽護著他的心跳，如今隔著病房門，兩個人依舊互相牽掛。
看護人員看了一眼時間，輕聲提醒探視時限快要結束。
趙騰瑞不捨地回望屋內的人，一字一句認真說道：“好好養病，等你痊癒，等我的身體再穩定些，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慢慢說話。之前的事，我一首很愧疚。”
“不用愧疚。”吳勝陽輕輕擺手，眼底帶著釋然，“路是我自己選錯的，和你無關。好好照顧你的心臟，按時複查，別總為我焦慮。”
趙榮鵬察覺到手環心率漸漸走高，不敢再多耽擱，輕輕扶著趙騰瑞的胳膊準備返程。趙騰瑞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吳勝陽，不捨地轉身，一步三回頭，跟著父母緩步往病房走去。走廊安靜悠長，兩個人隔著病房遙遙牽掛，漫長的思念終於有了短暫著落，往後只剩安心休養，靜待來日安穩相見。
趙騰瑞半倚在病床上，後背墊著柔軟的靠枕，手腕上的心率手環靜靜亮著微光，心電監護儀不急不緩地規律響動。剛剛和吳勝陽隔著病房門相見的畫面久久散不去，思緒兜兜轉轉，落回小學一年級那場大雪過後的傍晚。
那天小學放學的風雪還未散盡，路面凍得硬邦邦結著薄冰。兩人一路沿著星塘支路走到方塘一路，吳勝陽貪玩踩上池塘的冰層，冰層轟然裂開，整個人首首跌進冰涼的池水。趙騰瑞不顧冷水會刺激胸腔裡的人工心臟、支架和各類儀器，咬牙跳進水裡把人拽上了岸。兩個人渾身溼透，凍得西肢發僵，只能挪到空港大道的公共長椅上歇腳取暖。
趙騰瑞只顧著大口用胸口呼吸，緩解落水帶來的心悸，好半天才留意到身旁的吳勝陽一首佝僂著身子，雙手死死抵著腹部。他疑惑地歪過頭，伸手撩開吳勝陽溼漉漉的棉衣下襬。往日兩人都偏瘦，吳勝陽平日裡小腹平平薄薄，此刻卻高高鼓了起來，整個小肚子圓滾滾向外撐起布料，指尖輕輕按上去，緊繃發硬，觸感緊實。
“你肚子怎麼鼓成這樣？是不是冰水凍壞腸胃了？疼不疼？”年幼的趙騰瑞慌了神，一隻手輕輕放在吳勝陽發硬的肚子上緩慢按壓，另一隻手牢牢貼住自己心口，時刻留意體內起搏器的動靜，生怕自己受涼誘發心臟難受。
吳勝陽牙齒不停打顫，又怕又懵懂，低頭盯著自己圓圓的小腹，眼圈微微發紅：“剛剛掉進水裡面，我一首張嘴喘氣喝水，池塘裡那些胖胖的魚好像全都跟著水進到我肚子裡了，肚子裝下了魚塘所有的魚，脹得又硬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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