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日光慢慢向西偏移，病房裡的光線柔和黯淡下來。趙騰瑞靜靜靠在床頭，心率手環安安穩穩貼在手腕，監護儀的線條起伏平穩，沒有半點躁動。方才短暫探視完吳勝陽，他的心緒始終沒辦法徹底平復，思緒一遍遍流連在小學一年級落水的舊事裡，反覆回想吳勝陽當年誤以為吞掉池塘所有小魚、肚子脹得發硬圓圓的模樣。
李德章端來溫好的溫水，遞到他手邊，細心留意著他的神色。“一首反反覆覆回想以前的事，小心情緒起伏，心跳又亂起來。”
趙騰瑞小口抿了兩口溫水，指尖輕輕搭在自己平坦單薄的小腹上，輕輕搖頭。“不會激動的，我只是總忍不住回想。那時候我們年紀太小，什麼煩惱都沒有，一場落水，他只顧著害怕肚子裡裝了一池塘的魚，半點不會操心生活的難處。”
趙榮鵬坐在一旁整理各類複查單據，聞言停下動作，輕聲接話：“孩童的心思本就簡單純粹。後來吳勝陽家裡接連遭遇變故，日子被逼得步步艱難，才一步步走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苦難磨去了他小時候的天真，並不是他本心變了。”
這話戳中了趙騰瑞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閉上眼睛，腦海裡完整回放著空港大道長椅上的一幕幕。寒風呼嘯，兩個渾身溼透的小孩凍得渾身發抖，吳勝陽一邊慌張地按壓自己圓硬的小肚子，擔心魚兒在腹中折騰，一邊不忘騰出一隻手，牢牢覆在趙騰瑞的胸口，仔細感受起搏器與除顫儀的輪廓，生怕冰水刺激讓心臟出問題。明明他自己驚嚇交加、腹部脹痛，牽掛的重心依舊落在趙騰瑞身上。
“那時候他傻乎乎的，覺得水進肚子，魚也跟著進來。我當時不停揉他的肚子，跟他解釋裡面只有涼水，沒有魚，可他半信半疑，緊張了一路。”趙騰瑞的聲音輕輕軟軟，帶著懷念，又裹著化不開的酸澀，“現在他做完腸胃手術，只能吃流食，肚子癟癟的，再也不會有當年鼓鼓硬硬的樣子了。這麼多年，他實在餓了太多次。”
長久以來，吳勝陽父親離世，債主日日上門討要欠款，母子二人常常三餐不保。長期餓一頓飽一頓，腸胃日復一日受損，最後釀成急性穿孔。從前孩童嬉笑間因嗆水脹起的肚子是天真玩笑，如今單薄凹陷的腹部是常年吃苦的印記，兩種模樣對照，讓趙騰瑞滿心難受。
“我總忍不住胡思亂想，如果當初沒有那些討債的人日日上門逼迫，勝陽不用餓肚子，不用被生活逼到絕境，他不會犯錯，更不會把腸胃熬出這麼重的毛病。”趙騰瑞攥緊掌心，胸口微微起伏，立刻改用胸口深呼吸穩住心率，“可現實沒有重來的機會。”
“世事沒有重來的機會，但還有好好往前走的機會。”趙榮鵬放緩語調，耐心開導，“吳勝陽好好配合治療，養好腸胃，日後飲食規律，身形會慢慢養回來。管教所裡也會根據他的身體情況調整飲食，不會再讓他捱餓。而你安心養護心臟，後續我們繼續和管教所、醫院溝通，多爭取幾次探視的機會。”
李德章伸手，輕輕撫過趙騰瑞的臉頰，幫他拂去額前散落的碎髮。“今天醫生允許短時間探視，己經是難得的特例。等你的人工心臟耐受度越來越好，不用時時刻刻依賴起搏器，我們能探視的時間更長。到時候你們可以坐著好好聊天，把小時候吞魚的趣事重新拿出來說笑。”
趙騰瑞緩緩點頭，目光落在房門方向，心裡牽掛著隔壁病房休養的吳勝陽。他抬手撫上胸口，觸到皮下器械堅硬的輪廓，過往風雪裡彼此守護的畫面盡數浮現。年少時他入水救下落水的吳勝陽，吳勝陽滿心惦記他的心臟；如今兩人雙雙臥病在同一所醫院，彼此惦念，隔著走廊遙遙相望。
天色漸漸暗沉，護士按時送來晚間藥物。趙騰瑞乖乖服下藥片，靠著枕頭閉目休養。他不再執著於糾結過往的遺憾，慢慢在心底規劃往後：好好吃藥、堅持呼吸訓練，養好心臟；靜待吳勝陽傷口癒合，腸胃慢慢恢復。
那些藏在暴雪、池塘、空港大道長椅裡的童年回憶，不必被愧疚裹挾。從前相互陪伴，往後彼此安好，便是最好的結局。監護儀依舊規律作響，少年滿心期許，靜靜等候兩個人都痊癒安穩、能夠自在相聚的那一天。
清晨天光透過窗簾縫隙淺淺落進病房，周遭還留著晨間的安靜，大部分病房的人還沒有徹底醒透。趙騰瑞睡了半宿，醒得早，撐著床沿慢慢起身。他刻意放慢動作，不敢用力過猛，抬手按住胸口，感受人工心臟平穩的搏動，保證心率不會驟然升高。
他趿著柔軟的防滑拖鞋，腳步輕飄飄往衛生間走。病房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窄縫，走廊裡兩名值班護士一邊整理晨間護理清單，一邊低聲交談，話語清清楚楚飄進屋內。
“昨天后半夜吳勝陽情況急轉首下，複查胸片結果很不樂觀，雙側肺都出現了嚴重衰竭，現在血氧一首上不去。”
“主治醫生剛剛緊急會診，唯一穩妥的辦法是等待匹配肺葉捐獻，現階段只能靠著呼吸機勉強撐著，能不能等到合適配型全看運氣。這孩子本就腸胃剛做完手術，免疫力太差，併發症來得猝不及防。”
一字一句撞進趙騰瑞的耳朵裡。
他腳下猛地頓住，渾身瞬間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像是驟然變冷。方才還平穩的心跳陡然變快，胸口一陣陣發悶，熟悉的心悸洶湧而來。他下意識大口用胸口使勁吸氣，單薄的衣料下胸骨隨著呼吸明顯起伏，指尖死死攥緊門框，整個人止不住輕輕發抖。
原本想去衛生間的心思蕩然無存，滿心只剩下恐慌。昨天隔著病房門相見，吳勝陽看著只是虛弱，說話雖然沙啞，意識清清楚楚，怎麼一夜之間就發展成肺衰竭，急需肺葉移植？
護士交談的聲音還在繼續。
“管教那邊己經緊急報備，錄入器官捐獻系統排隊，可合適的肺源本來就稀缺，他年紀小，配型條件苛刻，短時間很難找到。”
“而且他前段時間長期營養不良，底子太差，就算等到肺源，手術風險也遠高於普通人。”
趙騰瑞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紅透，鼻尖發酸，眼淚毫無預兆湧了上來。他扶著牆壁一點點往回挪，雙腿發軟，幾乎站不穩。手腕上的心率手環瘋狂亮起提醒燈，數字一路飆升，床頭的心電監護儀跟著發出滴滴的預警聲響。
躺在床上休息的李德章瞬間被儀器動靜驚醒，猛地坐起身，一眼看見臉色慘白、渾身顫抖的趙騰瑞，慌忙下床快步扶住他的胳膊。
“怎麼回事？是不是心口疼？怎麼心跳一下子這麼亂？”
“媽……”趙騰瑞聲音哽咽，渾身止不住發顫，眼淚不停滾落，“護士在外面說，勝陽雙肺嚴重衰竭，現在急需肺葉，要等著捐獻。昨天見面的時候他還好好的，怎麼一夜就變成這樣了。”
聞聲起身的趙榮鵬快步走到門口，輕輕拉開房門，向護士簡單確認了情況，臉色凝重地折返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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