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騰瑞靠在母親肩頭，淚水浸溼了衣襟。清晨的病房一片壓抑，監護儀的警報斷斷續續響著，他一邊努力平復躁動的心跳，一邊滿心祈禱，期盼能儘快出現適配的肺葉，讓飽經苦難的吳勝陽渡過這道難關。
正午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斜切進病房，屋內靜悄悄的。連日陪護奔波，趙榮鵬靠在陪護椅上睡得沉，李德章側躺在旁邊的摺疊床上，呼吸均勻。病房裡只剩心電監護規律的滴滴聲，周遭格外安靜。
趙騰瑞小心翼翼掀開薄被，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放得極輕，生怕拖鞋摩擦地面的動靜吵醒父母。他身上鬆鬆垮垮套著病號服，單薄的布料襯得胸骨輪廓格外清晰，因為連日心緒不寧，身形愈發瘦削。手腕上的心率手環被他悄悄攏進袖子，他一路貼著牆壁慢行，靠著習慣的胸口淺呼吸穩住心跳，獨自往心內科醫生辦公室走去。
一路上往來的醫護步履匆匆，沒人留意這個獨自走動的少年。他攥緊手心，眼眶一首泛紅，一路上忍不住回想重症監護室依靠呼吸機度日的吳勝陽，想起小時候暴雪池塘、空港大道長椅上彼此照料的種種，鼻頭一陣發酸，眼淚不停在眼眶打轉。
王謙祥主任剛結束午休，坐在辦公桌前整理病歷，聽見輕輕的敲門聲，抬頭便看見孤零零站在門口的趙騰瑞。他一愣，連忙起身走上前，伸手扶住少年搖搖欲墜的胳膊。
“騰瑞？你的家長呢？你怎麼一個人跑過來了，走路這麼久，心臟受得了嗎？”
緊繃許久的情緒在見到熟悉的醫生後再也繃不住，趙騰瑞嘴唇不停哆嗦，眼淚順著臉頰不停滾落，聲音裹著濃重的哭腔，斷斷續續。
“王主任，求求您幫幫我，我想問您一件事，我能不能捐出自己一半的肺葉給吳勝陽？他現在雙肺衰竭躺在重症監護室，等著肺源救命，我想救他。”
王主任臉色驟然凝重，扶著趙騰瑞慢慢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順手拿起桌上的心率手環給他重新戴好，目光緊盯手環跳動的數值。心率己經明顯上浮，他先輕聲安撫，引導少年慢慢用胸口深呼吸。
“先別哭，慢慢喘氣，情緒激動心臟負荷太大。你仔細跟我說，你是認真這麼想的？”
趙騰瑞用力點頭，抬手胡亂抹掉眼淚，眼神執拗又懇切。
“我是認真的。小時候他掉進結冰池塘，是我下水把他救上來。這些年他過得太苦，如今快要撐不住了。只要能讓他活下去，切掉我一半的肺沒關係。我有人工心臟，還有起搏器、除顫儀撐著，少一半肺，我能扛住。”
“傻孩子，根本不是扛不扛得住的問題。”王主任嘆了口氣，眉頭緊緊皺起，耐心掰開所有現實限制，“首先，捐獻器官有硬性醫學門檻。你先天性心臟錯位，做過人工心臟置換，胸腔內建入了心臟支架、冠脈支架、起搏器與體內除顫儀，胸腔內部結構經過多次手術改造，臟器位置異於常人，光是手術開胸就風險極高，術中極容易大出血、心臟驟停。光是這一條，器官捐獻中心的篩查就絕對無法透過。”
趙騰瑞哭得更兇，肩膀不住顫抖：“可是我不怕手術疼，我不怕搶救，我己經搶救五十七次了，再多一次沒關係。”
“這不是勇敢就能解決的。”王主任語氣軟下來，滿是心疼，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其次，你的心肺本就相互依存。人工心臟需要健康的肺部供氧來維持運轉，一旦切除半側肺，你的血氧供給會大幅不足，人工心臟缺少充足氧氣，隨時會停擺。不用等到手術結束，術後你大機率會持續缺氧，反覆心衰，離不開呼吸機。你本就心肺耐受度很差，上次短時關閉起搏器測試，短短幾分鐘就胸悶頭暈，切除肺葉這種大手術，你的身體完全沒有承受空間。”
趙騰瑞下意識捂住胸口，指尖摸到皮下堅硬的器械輪廓，滿心的期盼一點點落空，哽咽不止。
“難道沒有一點點辦法嗎？從小到大我們互相陪著，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出事。”
“我明白你和吳勝陽的情誼有多深，你的心意格外珍貴。”王主任拿來紙巾遞給趙騰瑞，“器官捐獻講究配型合適、捐獻者身體健康，你的身體條件不符合捐獻規範，這是醫學底線，誰都沒辦法破例。醫院這邊一首在加急等待公共捐獻的匹配名單，所有科室醫生都在盡力推進，我們不會放棄尋找合適肺源。”
走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榮鵬和李德章匆忙尋了過來，見到正在落淚的孩子，兩人又慌又心疼。李德章快步上前將趙騰瑞摟進懷裡，不停摩挲他的後背。
王主任看向趕來的家長，簡單複述了趙騰瑞想要捐肺的想法。趙榮鵬滿心酸澀，蹲下身平視著趙騰瑞。
“爸爸知道你想救朋友的心意，可你的身體實在經不起這種大手術。我們可以陪著醫院一起等配型，但是絕對不能拿你的性命冒險。”
趙騰瑞靠在母親懷中，淚水浸溼衣襟，滿心的無力層層包裹住自己。他拼盡全力想要復刻年少冰水裡救人的舉動，可滿身的心臟病痛困住了他，他連捐獻器官救人的資格都不曾擁有。王主任叮囑一行人慢慢返回病房靜養，隨時留意心率，同時承諾一有肺源匹配的訊息會第一時間通知他們。
回去的路上，趙騰瑞乖乖被父母攙扶著慢行，一路安靜落淚。曾經他能伸手拉住落水的吳勝陽，如今病魔橫在兩人中間，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默默祈禱茫茫捐獻名單裡，可以早日出現能留住好友性命的希望。
一行人慢慢走回病房，趙騰瑞垂著頭，眼淚還斷斷續續順著下頜往下掉。他今年七歲，吳勝陽同樣也是七歲，兩個孩子年紀相仿，自幼兒園一路相伴走到小學，所有歡喜與細碎心事全都綁在了一起。
七歲的年紀本該滿是無憂無慮，可命運早早給兩人畫上了截然不同的軌跡。趙騰瑞自出生就帶著先天性心臟錯位，小小年紀曆經數次開胸手術，胸腔裡裝著人工心臟、各類支架，還有起搏器和除顫儀，大大小小的搶救足足五十七次，病痛常年纏繞著他。而吳勝陽熬過了幼年墜冰的驚險，卻扛不住家庭變故帶來的苦日子，父親離世、債主上門，長久飢寒交迫拖垮腸胃，如今又遭逢肺部衰竭，躺在重症監護室靠著呼吸機艱難維繫。
同樣是七歲，別的孩童每天只顧著玩耍打鬧，惦記零食和放學路上的趣事。可趙騰瑞日日要按時吃藥、做心肺複查，練習胸口呼吸穩住心跳；吳勝陽被困病床，接連扛下腸胃手術、肺部急症，連安穩喘氣都成了奢望。
趙騰瑞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單薄的小腹，腦海一遍遍回放七歲那年寒冬放學的光景。彼時兩人都是七歲，踩著積雪慢悠悠往家走，吳勝陽貪玩踏上池塘冰面，冰層碎裂落水。當年七歲的自己沒有多想，不顧一切跳進冰水救人；同樣七歲的吳勝陽上岸之後，哪怕嚇得大哭、肚子因為嗆水脹得發硬，仍舊不忘伸手摸他的胸口，擔憂低溫刺激他的心臟。
“我們明明都是七歲，那時候我能救你，現在我卻一點忙都幫不上。”趙騰瑞小聲啜泣，胸口跟著抽泣起伏，心率手環的數值微微上揚，他連忙放緩呼吸，努力平復情緒，“王主任說我的肺不能捐，我的心臟扛不住手術。明明我們一樣大，我卻只能等著，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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