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下午，病房裡始終安靜壓抑。趙騰瑞大多時候閉著眼休養，可心神始終安定不下來，只要聽見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便會下意識攥緊被褥，心頭一緊，總以為是重症監護室傳來了不好的訊息。手腕上的心率手環被他時時刻刻留意著，生怕情緒波動太大，心跳失控，連等待訊息都做不到安穩。
趙榮鵬沒有閒坐著，拿出手機一遍遍和宋曉鵬通話。電話裡，宋曉鵬把目前打探到的所有情況細細講明。
“管教所己經把吳勝陽的全部體檢資料、基因配型資訊上傳至全國器官捐獻系統，醫院移植科室加班篩查匹配名單。只是適合孩童的肺源本就稀缺，加上吳勝陽剛做完腸胃手術，身體存在炎症，適配條件更加苛刻。我聯絡了周邊好幾座城市的醫院，拜託同行幫忙留意，一有匹配線索會立刻同步。”
“麻煩你多費心。”趙榮鵬語氣滿是懇切，目光不自覺望向床上的趙騰瑞，“孩子才七歲，整日揪著這件事放不下，身體本就經不起折騰，我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安撫。”
掛了電話，趙榮鵬走到病床邊坐下，把通話內容緩緩講給趙騰瑞。
“宋警官動用了不少人脈幫忙尋找肺源，不止我們這家醫院，周邊城市的醫療機構都在幫忙留意，能做的外力幫助基本都做到位了。”
趙騰瑞緩緩睜開眼睛，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倦意。
“是不是希望特別渺茫？”
“不能說渺茫，只能說需要等待。”李德章坐在另一側，輕輕攏了攏孩子身上的薄被，“很多等待移植的病患，都熬過了漫長的等候。勝陽才七歲，恢復潛力比成年人更大，只要等到合適肺葉，手術成功率會高很多。”
趙騰瑞微微側過身，胸口輕輕起伏，按照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用胸口緩慢換氣。他又想起七歲那年暴雪放學路，想起方塘一路冰面碎裂，自己毫不猶豫下水救人。彼時年少無畏，覺得只要伸手，就能拉住瀕臨危險的吳勝陽；如今他被困在病痛裡，連付出自身器官的資格都被病痛剝奪，只能被動等候外界的機緣。
“我有時候會埋怨自己生來心臟不好。”趙騰瑞聲音悶悶的，指尖反覆摩挲著胸口衣料下硬質的儀器輪廓，“如果我沒有先天性心臟錯位，不用依靠人工心臟、起搏器過日子，胸腔裡沒有這麼多支架器械，我就能捐一半肺給他，不用所有人跟著一起漫無目的地等。”
“不要這樣苛責自己。”李德章心疼地握住他冰涼的手，“你的病痛從來都不是你的過錯。當年你拼盡全力救了落水的吳勝陽，這份情誼早就足夠珍貴。救人從不是隻有捐獻器官這一條路，你好好養護心臟，保持情緒平穩，就是不給所有人添負擔，也是在安心陪著一起等勝陽好轉。”
傍晚時分，王謙祥主任專程過來查房，順帶帶來了重症監護室的最新檢查報告。
“吳勝陽依靠呼吸機勉強維持血氧，炎症控制得還算穩定，暫時沒有出現多器官接連衰竭的情況，生命體徵穩住了。移植團隊依舊每小時重新整理一次捐獻系統，但凡出現適配捐獻者，會第一時間啟動手術流程。”
王主任俯身，仔細檢視心電監護的各項資料，又伸手輕輕按了按趙騰瑞的脈搏。
“你的心率整體平穩，今天私自跑去辦公室找我的那次算是驚險，往後千萬不能獨自亂跑。你的心肺耐受度有限，頻繁焦慮會不斷加重臟器負擔，一旦身體垮掉，你自顧不暇，更沒辦法安心盼著朋友康復。”
趙騰瑞乖乖點頭，牢牢記住叮囑。他清楚醫生是為自己著想，可牽掛難以收斂。晚飯只簡單吃了小半碗流食，全然沒有胃口，滿腦子都是躺在重症監護室裡的吳勝陽。
夜色慢慢籠罩整棟住院樓，醫院的燈光次第亮起。樓道里醫護往來不停，重症監護室的方向燈火長明。趙榮鵬和李德章輪流守在床邊，不敢深度熟睡。趙騰瑞躺在床上輾轉淺眠，夢裡反覆穿插著兩個畫面：一是七歲寒冬，兩人在空港大道長椅說笑打鬧；二是重症監護室病房裡，吳勝陽安靜靠著呼吸機，面色蒼白。
每一次從淺夢裡驚醒，趙騰瑞都會抬手撫住心口，感受人工心臟規律的震動。他不再執著於犧牲自己換取生機，只默默在心底一遍遍許願。
願茫茫捐獻名單能早日迎來契合的肺葉，願同樣七歲的吳勝陽闖過病痛難關。等風雨落幕，兩個從小相伴長大的孩子，還有機會再次並肩走在放學路上，笑著聊起當年池塘、冰雪，還有誤以為吞下一池小魚的幼稚舊事。漫長的等待依舊沒有盡頭，可牽掛與期盼，成了黑夜裡支撐所有人堅持下去的微光。
轉眼半個月匆匆而過，吳勝陽的肺移植手術創口順利拆線，輔助呼吸的氧氣管更是早在兩週前就徹底撤除，如今不用靠著外物供氧，能夠自主均勻地呼吸。醫生再三叮囑他不能劇烈活動，只能緩步慢行，可吳勝陽實在放心不下趙騰瑞，每天都會在陪護人員的陪同下，慢慢穿過長長的住院走廊，走到趙騰瑞的病房敲門探望。
這天午後，房門被輕輕叩響。趙騰瑞正靠著床頭跟著醫囑練習胸口深呼吸，聽見動靜立刻抬眼，就看見吳勝陽扶著門框緩步走進來。少年身形依舊單薄，胸口能看見拆線之後淺淺的紅痕，走路步子放得極慢，生怕拉扯到肺部的傷口，可一雙眼睛始終牢牢落在趙騰瑞身上。
“今天有沒有心慌？心臟會不會悶得難受？”吳勝陽走到床邊，順勢坐在椅子上，習慣性想要伸手觸碰趙騰瑞的胸口，手抬到半空又頓住。他想起趙騰瑞體內有人工心臟、起搏器和各類支架，又想起前段時間趙騰瑞因為焦慮心率頻頻飆升，生怕自己動作莽撞驚擾對方，指尖輕輕蜷了蜷，終究安分放在腿上。
趙騰瑞看見他下意識剋制的模樣，心頭一暖，主動往前微微挪了挪身子。
“沒事，這幾天睡得安穩，心率很少亂跳，王主任昨天檢查，說人工心臟運轉很穩定。倒是你，剛拆完線，總來回走動，不怕傷口疼嗎？”
“躺著閒著總胡思亂想，不如過來看看你踏實。”吳勝陽淺淺喘了兩下，長時間走動依舊會讓肺部有些疲憊，他放緩氣息，緩緩用胸腔換氣，“我每天都會問護士你的情況，知道前段時間你因為我的病天天睡不著。我現在肺己經好很多，不用呼吸機，也不用吸氧，你別再跟著操心。”
守在一旁的李德章端來兩杯溫水，遞給兩個孩子，笑著開口：“勝陽每天準時過來，風雨沒斷，我們都看在眼裡。只是你傷口還嫩，不用天天奔波，隔一兩天來一趟就足夠，來回走路勞累不利於肺部癒合。”
“阿姨，我曉得輕重，走幾步累了我就停下歇著。”吳勝陽捧著水杯，目光一首黏在趙騰瑞清瘦的臉龐，“以前都是我總麻煩你，大雪天我掉進池塘，是你救了我；後來我日子難熬做錯事，讓你日日愧疚煎熬。現在我養好肺了，往後換我多惦記你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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