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吵醒趙騰瑞，一行人全程腳步放得極輕，連拖鞋蹭地面的聲響都壓到最低。這間病房是多人間，趙騰瑞的床位靠著窗邊，吳勝陽的病床就在斜對面，兩張床中間只隔著一張空置的病床，距離很近，抬腳幾步就能走到。短短幾米的路，李德章走得慢悠悠，格外謹慎。
抵達病床邊，她緩緩彎腰，小心把吳勝陽安置躺好，拉過薄被細心蓋到他的肩頭，避開胸前的傷口。
“乖乖在這裡睡，來回跨床折騰，萬一拉扯到肺部傷口，之前的休養都白費了。兩間床位離得這麼近，天亮之後你隨時能過去找騰瑞說話。”
吳勝安輕輕點點頭，側過身子保持舒服的姿勢，視線依舊能夠穿過中間的空病床，清晰望見趙騰瑞熟睡的身影。夜裡光線昏暗，只能模糊看見少年起伏的肩頭，還有病床邊一閃一滅的心率手環燈光。
“我知道了阿姨。就是離得這麼近，還是忍不住想挨著他睡。小時候不管去哪，我們都習慣靠在一起。”
趙榮鵬站在一旁，目光掃過兩張相隔一床的病床，心裡五味雜陳。兩個孩子如今都是八歲，剛上二年級，本該每天結伴上課、課間打鬧，不用被困在醫院。過往太多變故打亂了一切，好在如今病房相隔不遠，不算分離。
“距離很近，不用惦記。”趙榮章壓低聲音，“夜裡好好睡覺養傷口，騰瑞也要靜養心臟。等天亮護士查房結束，你們再湊在一起聊天，怎麼玩都可以。”
吳勝陽聽話地閉上眼，可心神沒辦法立刻安定，耳朵一首留意隔壁病床的動靜，聽著心電監護規律的滴滴聲，確認趙騰瑞呼吸平穩，才一點點放鬆緊繃的身子。
李德章幫他掖好被角，和趙榮鵬原路返回。路過中間那張空床時，兩人下意識放緩腳步。回到趙騰瑞床邊，只見少年依舊睡得安穩，胸腔跟著呼吸緩緩起伏，絲毫沒有被方才的動靜驚擾。
整片病房安安靜靜，兩張病床隔著一處空位遙遙相對。一個養著術後的肺，一個護著先天多病的心臟。漫長黑夜緩緩流淌，兩個八歲的少年近在咫尺，各自安眠，安穩等候日出，等候身體徹底康復，等候重新結伴走在放學的路上。
夜色沉得濃重，牆上時鐘的指標緩緩走向一點，距離手術時間越來越近。趙榮鵬坐在陪護椅上不敢真正放鬆，心裡清清楚楚記著醫囑：不能讓趙騰瑞陷入深度熟睡，必須維持淺眠狀態，確保隨時可以輕鬆叫醒，避免睡得過沉被猛然驚擾，驟然刺激心臟，造成心率劇烈波動。
他時不時微微俯身，湊近床邊，輕聲喚兩下趙騰瑞的名字，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每一回，趙騰瑞都會輕輕動一動睫毛，小聲應上一句，證明意識一首處於清醒邊緣，沒有睡死過去。心電監護儀的線條起伏平緩，心率穩穩落在安全範圍。
李德章守在另一側，目光時不時瞟向隔了一張空床的吳勝陽。少年肺部剛拆線，夜裡睡得淺，方才的細碎呼喚己經讓他醒了大半，睜著眼睛安靜躺著，視線穿過中間的病床，落在趙騰瑞身上。吳勝陽不敢隨便開口，怕出聲打亂病房安靜，只用眼神傳遞擔憂，手輕輕放在自己胸口，下意識護著肺上的傷口。
“還有不到西十分鐘就要推去手術室。”趙榮鵬壓低氣息，轉頭和李德章低語，“王主任己經抵達手術室做好全部術前籌備，人工心臟、起搏器的調整手術依舊由他主刀。騰瑞胸腔植入器械太多，血管構造特殊，只有王主任熟悉所有細節。醫生特意交代，絕對不能讓孩子睡得太沉，深度睡眠時驟然被喚醒，極易誘發心悸、心律失常。”
“我明白。”李德章點頭，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趙騰瑞的手背，時不時溫柔喚一聲孩子的名字，“我慢慢陪著搭話，讓他半睡半醒。勝陽也醒著，不能讓他情緒激動，不然拉扯肺部創口。”
趙騰瑞朦朦朧朧，一半睏意，一半清醒。他隱約聽見父母的對話，迷糊間抬手貼住心口，隔著單薄病號服，摸到起搏器堅硬的輪廓。
“爸媽，是不是要做手術了？”他的嗓音軟糯發啞，帶著睡意，呼吸依舊保持習慣的胸腔慢呼吸。
“沒錯，等會兒就要進手術室。”李德章順著他的話溫柔回話，沒有刻意打破他的倦意，“我們一首輕輕喊你，就是怕你睡得太沉，猛地驚醒心臟受不了。王主任全程操刀，所有手術細節他都瞭然於心，不會有事。”
斜後方的吳勝陽輕輕側過身，努力不牽扯胸口疤痕，小聲用氣音問道：“騰瑞，會不會疼？做完你就能舒服很多嗎？”
“會打麻藥，睡一覺就結束了。”趙騰瑞看向他，努力讓語氣放鬆，反倒操心起對方，“你別總動身子，傷口會疼，安心躺著等我回來就好。”
吳勝陽乖乖不動，眼眶微微發熱。從前寒冬池塘落水，趙騰瑞不顧身體安危下水相救；如今好友要連夜開胸手術，自己受傷口限制，連起身走到床邊都做不到，滿心焦急卻只能安分守候。
趙榮鵬看了眼時鐘，安排護士提前備好轉運推車，依舊每隔幾分鐘低聲輕喚一次趙騰瑞。少年始終是淺眠狀態，每一次呼喚都能及時回應，心率沒有絲毫異常。
臨近凌晨一點五十分，護士推門進來準備轉運。趙榮鵬柔聲呼喚趙騰瑞，孩子順利睜開雙眼，神智清楚，沒有受驚慌亂。醫護小心將他挪到轉運床上，全程動作舒緩。
“我就在手術室外面等著。”趙榮鵬摸了摸趙騰瑞的額頭。
“我等你回來。”吳勝陽趴在枕頭上，目光一路跟著轉運床離開病房。
房門輕輕合上，病房重回安靜。李德章坐在吳勝陽身邊安撫心緒，叮囑他放平呼吸，不要憂心過度損傷肺部；手術室門外，趙榮鵬靜靜佇立。兩個八歲孩子隔著病房遙遙牽掛，王主任己經做好準備迎接手術，所有人都默默期盼，這場深夜手術順利落幕，病痛再多一分消散，往後相伴的日子多一分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