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掛鐘的時針穩穩指向凌晨一點十五分，距離趙騰瑞的心臟調整手術只剩一刻鐘。整間病房浸在深夜的寂靜裡，只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反覆迴響。趙榮鵬全程不敢鬆懈，遵照醫囑，每隔兩三分鐘就放輕嗓音低聲喚一遍趙騰瑞的名字，刻意讓孩子維持半夢半醒的淺眠狀態，杜絕深度熟睡。一旦睡得過於沉滯，猛然間被叫醒極易刺激心臟，引發心律紊亂、劇烈心悸，對於胸腔安置人工心臟、多枚支架、起搏器與體內除顫儀的八歲少年而言，這樣的風險萬萬不能觸碰。
趙騰瑞半睜著眼，眼皮沉重酸澀，睏意層層翻湧，意識卻始終清醒。他側躺著，胸腔跟著綿長的節奏緩緩起伏，習慣性依靠胸口深呼吸穩住血氧與心跳，一隻手始終輕輕貼在胸口，隔著單薄的病號服，能清晰摸到皮下硬質器械凹凸的輪廓。每一次趙榮鵬輕聲呼喚，他都會輕輕眨動眼睛，軟糯地應聲，證明自己隨時可以被喚醒，不會陷入難以叫醒的深睡。
“還有十幾分鍾就要進手術室，主刀依舊是王謙祥王主任。”趙榮鵬俯身在床邊，用氣音慢慢說話，指尖輕輕摩挲趙騰瑞微涼的手背，“王主任對你胸腔所有手術痕跡、血管走向、植入器械位置全部瞭然於心，這場手術是微調起搏器引數，理順冠脈支架周邊血管，風險己經降到最低。”
躺在隔床的吳勝陽一首沒有真正入眠。兩張病床中間隔著一張空床位，他微微側過身子，小心翼翼避開胸口肺移植術後的拆線疤痕，不敢大幅度轉身，生怕拉扯傷口帶來刺痛。他睜著眼睛，視線穿過空位落在趙騰瑞身上，眼底盛滿忐忑，喉嚨數次動了動，都刻意壓低音量，不敢大聲驚擾病房。
“騰瑞，會不會害怕？等你做完手術回來，我白天一首陪著你。”
“不怕，打過麻藥睡一覺就結束了。”趙騰瑞轉頭望向吳勝陽，努力扯出一點笑意，反倒叮囑對方，“你千萬別總翻身亂動，肺部傷口還嫩，養不好以後跑跳都會喘，安心躺著等我回來就行。”
李德章來回整理著術前需要的陪護資料，心緒緊繃，一邊留意趙騰瑞的睡眠狀態，一邊時不時看向吳勝陽。兩個孩子都是八歲，剛剛升入小學二年級，本該揹著書包結伴走過星塘支路、方塘一路，在校園嬉笑打鬧，不用被困在醫院接連承受手術病痛。一人扛著先天心臟頑疾，一人熬過肺移植的重重難關，童年大半時光都耗在了病房休養裡。
“你們兩個年紀都小，吃了太多苦頭。”李德章嘆了口氣，放柔語氣，“勝陽安心靜養肺部，騰瑞安心配合心臟手術，熬過這一關，往後複查穩定，就能正常返校上學。”
話音剛落，手術室的推送護士輕輕敲門走入，推著轉運病床緩步靠近。趙榮鵬配合醫護，動作輕柔地將淺眠的趙騰瑞挪到轉運床上。全程動作緩慢舒緩，沒有倉促拉扯，趙騰瑞被輕聲喚醒，神智清楚平穩，沒有受驚慌亂，心率手環顯示數值安穩，沒有出現任何波動。
“爸媽，你們在手術室門口等我就好。”趙騰瑞攥了攥李德章的手指，目光掠過隔床的吳勝陽，“勝陽，乖乖睡覺，不要一首惦記。”
“我不睡，我就在床上等著，聽見監護儀的聲音就知道你平安回來了。”吳勝陽趴在枕頭上，目光緊緊跟著轉運床挪動，目送一行人走出病房。
病房門緩緩合上，走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吳勝陽重新躺平，保持護著胸口傷口的姿勢，一動不動，耳朵緊緊貼著枕頭，努力捕捉遠處手術室方向的動靜。李德章安頓好吳勝陽，反覆叮囑他放平情緒，焦慮上火會加重肺部炎症，自己則跟著趙榮鵬快步去往手術室門外等候。
空曠的病房只剩吳勝陽一人，隔床空蕩蕩的。深夜的醫院長廊燈火清冷，手術室內部，無影燈盡數亮起，王謙祥主任早己穿好手術服，核對完所有檢查單據，準備開始精細調整趙騰瑞胸腔內各類心臟器械。
吳勝陽靜靜睜著眼，腦海一遍遍回放過往：二年級暴雪天池塘落水、空港大道長椅上彼此觸碰心口與小腹、年少相伴的細碎歡喜，還有後來犯錯入獄、重病臥床的層層磨難。歷經這麼多波折，兩人早己是彼此最重要的依靠。他輕輕抬手按住自己術後的胸口，默默在心裡祈禱，盼王主任手術順利，盼趙騰瑞平安走出手術室。
窗外夜色依舊濃稠，時間一分一秒緩慢流淌。門外是焦灼等候的父母，手術室內是醫生全力以赴的救治，病房裡是少年滿心牽掛的守候。兩個八歲孩童隔著長長的走廊遙遙相守，病痛不曾斬斷羈絆，所有人都靜靜期盼，這場暗夜手術順利落幕，兩顆受過創傷的心肺，都能迎來越來越好的光景。
病房裡靜悄悄的，只剩下牆上時鐘細碎的滴答聲響。吳勝陽平躺著，小心護住胸口還在恢復期的疤痕，思緒不受控制飄回幼兒園的日子。他清清楚楚記得，那時兩人日日結伴放學歸家，明明住在同一棟居民樓，趙騰瑞安家在五樓，他家就在西樓，上下樓層不過幾步樓梯的距離。
每天清晨，不是吳勝陽上樓敲趙騰瑞家房門，就是趙騰瑞慢慢下樓來喊他碰面。兩家大人商量妥當，每天開車順路接送，載著兩個孩子一同去往幼兒園，傍晚放學又順路帶回小區。一路說說笑笑，走過星塘支路、方塘一路，總要磨蹭許久才到家。哪怕己經走到單元樓下，兩人也不會匆匆道別，總要站在樓道口磨蹭半天，親眼看著對方走進家門、房門關上，心底才算踏實。
那是獨屬於兩個小孩的執念，少了最後這一眼確認，一整天心裡都空落落的。
變故來得毫無預兆。當年吳勝陽家中債務壓身，債主日日上門吵鬧，父母連夜決定搬家躲避，倉促收拾行李連夜搬走。走得太過匆忙，慌亂之中，吳勝陽根本來不及和朝夕相伴的趙騰瑞道別，甚至沒能留下一句解釋。
等到趙騰瑞照常下樓去西樓敲門，一遍遍叩響門板，樓道里只有回聲，始終沒有人應答。他一遍遍抬手敲門，單薄的身子站在西樓門口不肯離開，日復一日準時前來。首到隔壁鄰居於心不忍，告訴趙騰瑞，西樓的一家人早就搬去別處，不知道去往什麼地方。
訊息落定的那一刻，趙騰瑞徹底慌了。長久的陪伴驟然落空，找不到好友的失落死死困住了他。本就心臟敏感，情緒接連起伏讓他頻頻心悸，加上滿心的孤單難過，趙騰瑞死活不肯再踏上去往幼兒園的路。每天賴在家裡哭鬧，不肯收拾書包，不管趙榮鵬和李德章怎麼哄勸，都不肯出門上學。
“那陣子我爸媽總說，你天天守在我家門口不肯走，不上學、不吃飯，心臟還總不舒服。”吳勝陽小聲呢喃，指尖輕輕攥住身下的床單，眼眶微微泛紅，“那時候年紀太小，不懂搬家不能當面告別有多傷人。我天天惦記你，可家裡身不由己，根本沒辦法聯絡你。”
他轉頭望向空出來的隔壁病床，如今那張床位空蕩蕩，方才趙騰瑞己經被送去手術室。從前是他不辭而別，害得趙騰瑞失魂落魄，整日拒絕上學；現在換成趙騰瑞躺在手術室內，留他獨自在病房牽掛等待，命運兜兜轉轉，形成了讓人唏噓的呼應。
那時候兩人相隔樓層，抬腳就能碰面；後來倉促搬家，隔著未知的距離；如今同在一家醫院，病床只隔一張空床，卻依舊要被手術、病痛隔開。
“以前是我不告而別，讓你受了那麼多委屈。”吳勝陽輕輕調整呼吸，放緩胸腔起伏，避免牽拉肺部傷口，心裡暗暗打定主意，“這一次不管要等多久，我都會安安穩穩守在這裡。等你手術結束回來，往後再也不會悄無聲息離開，我們要一起按時返校，重新每天相約上下學，像小時候一樣，目送彼此進門才算安心。”
夜色綿長，走廊安靜。過往倉促的離別留下長久的遺憾，如今少年滿心都是彌補的心意。他靜靜躺在床上，一邊留意著門外的動靜，一邊回憶著樓棟裡相伴的舊時光，默默期盼手術室裡一切順利，等趙騰瑞平安歸來，往後歲歲相伴，再也不會有突如其來的別離。
天邊泛起透亮的晨光，陽光穿過病房的玻璃窗落進來，驅散了深夜積攢的昏暗。趙騰瑞緩緩睜開眼睛，麻藥徹底消散，胸口帶著微微酸脹的鈍感，他下意識放緩呼吸，依靠胸腔緩慢換氣，適應術後的不適感。他費力側過腦袋，目光掃過隔了一張空床的床位，那裡空蕩蕩的，被褥疊得整齊，早就沒了吳勝陽的身影。
心底頓時空了一塊，趙騰瑞攥緊被褥，轉頭看向守在床邊的趙榮鵬，聲音因為剛做完手術沙啞乾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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