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把鉛筆擱進書袋裡的時候，阿蘭的辮子尖從旁邊桌角蹭過來了，兩根辮梢扎得松，毛茸茸的碎髮在耳朵邊上翹著。
陳秀琴在黑板上寫拼音，粉筆颳著黑板面吱響，教室裡十來個腦袋低著描本子，前排劉鐵蛋的後腦勺縮在課桌後面，今天安靜得跟換了個人。
姜棠的鉛筆尖在練習簿上划著，跟著黑板上那個“a”字母慢慢描，筆畫歪了一截又重新來過，紙面上留了兩道橡皮擦出來的灰痕。
阿蘭的手指從桌面底下伸過來了，兩根指頭捏著一張折了兩折的小紙片，紙片從舊本子上撕下來的，邊角帶著毛茬，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了一行拼音。
姜棠的手指碰到那張紙片的時候，指腹蹭著紙面的粗糙紋路，她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xiè xie nǐ méi shuō wǒ”。
姜棠把紙片攥在掌心裡，側過頭看了阿蘭一眼，阿蘭的腦袋縮在課本後面，兩隻眼睛從課本上沿露出來，像田埂底下探頭的小田鼠。
阿蘭：(ˊ·?ˋ；)
“你……你昨天沒有跟你三哥說是我先開口的，謝謝。”阿蘭的聲音壓在課桌底下，從牙縫裡擠出來碎得像紙片被風吹散。
姜棠的手指在紙片邊角上捏了捏，嘴唇動了兩下。
“你幫我說話了，我為什麼要說你難看？”
阿蘭的眼睛從課本後面整個露出來了，兩隻手撐在桌面底下，指頭絞著辮梢，聲音比剛才響了一絲，帶著一股子被太陽曬過的暖意。
“我怕……我怕你覺得我膽小，人家欺負你我不敢出聲。”
姜棠把那張紙片摺好了，塞進書袋裡鉛筆旁邊的夾層裡，手指在書袋的布面上按了一記。
“你後來說了，就不算膽小。”
姜棠：(ˊ?ˋ)
阿蘭的嘴角彎了一截，辮梢從手指間滑出來搭在肩膀上。
課間的鈴聲是陳秀琴用手搖的銅鈴，鈴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的時候，前排的孩子從座位上竄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上噠響著往操場方向去。
姜棠沒動，她把書袋裡那半個紅薯掏出來了，紅薯是今早顧衛南塞在她袋子裡的，用舊報紙包著，報紙上的油墨在紅薯皮上蹭了一小片黑印。
她把紅薯掰開了，掰口處冒著一縷細白的蒸氣，薯肉的顏色黃得像灶膛底下燒透的柴火心。
阿蘭蹲在座位上翻本子，餘光掃到姜棠手裡的紅薯，鼻尖動了兩下，喉嚨裡嚥了口水。
姜棠把掰開的半截紅薯遞到了阿蘭桌面上，手指在報紙邊角上按了一記。
“吃吧，我二哥烤的，甜。”
阿蘭的手指在桌面上懸了好一會兒才碰上去，指尖捏著紅薯皮的邊角，聲音從嗓子眼裡滾出來悶悶的。
“你家……你家裡人對你真好。”
姜棠把手裡那半截紅薯咬了一口，薯肉在牙齒間碾碎的時候甜味從舌根往嗓子裡漫，她嚼了兩下，嘴角的弧度彎在了薯皮的焦邊後面。
“嗯，我三個哥都好。”
阿蘭啃著紅薯，兩隻眼睛從紅薯上方看著姜棠，嘴巴被薯肉塞得鼓著，含糊糊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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