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歲末十二月初,華明中學的期末倒計時貼上了公告欄。
跟中考倒計時不同,期末倒計時寫在教室後排的黑板角上,每天有值日生擦掉重寫。數字從三十變到二十五再變到二十,溫知夏每天早上一進教室就會看一眼,然後坐下來翻開課本。
她的複習節奏比期中之前更穩了,各科的錯題本整理得井井有條,英語和語文的背誦內容已經過了兩輪,數理化的壓軸題型別也歸納完了。
十二月十五號那天下午,收發室阿姨又在校門口喊住了她:“溫知夏,信。”她跑過去接過信封的時候發現這次的比前兩次厚,捏在手裡沉甸甸的。信封口封得整整齊齊,字跡比上回又工整了一點,橫畫沒有那麼抖了,那個“夏”字下面的“攵”也寫得收放有度了。
她回到宿舍才拆開信封。裡面除了信紙之外還掉出來一張疊好的舊掛曆紙。她先展開那張掛歷紙,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大字:“溫良知夏。”四個字排列在紙面上,每個字都端端正正的,雖然筆畫還有些粗細不一,但結構是對的。底下還畫了一隻小鴨子,比上次那隻畫得圓了一些,腦袋沒有歪。
信紙上寫著:“知夏,這些字我練了一個月。你教的我都記住了,一個都沒忘。張嬸說我寫得比以前好了,我自己也覺得。你回來的時候我寫春聯給你看。”落款處沒有簽名,但畫了一排小小的鴨子腦袋,圓圓的,挨個排著隊。溫知夏數了數,一共七隻。
她把那張寫著她名字的掛曆紙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一遍。太陽從窗外照進來把鉛筆的痕跡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筆每一劃都穩穩地落在紙面上。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小心地摺好放進了舊詩集裡,壓在那片梧桐葉下面。
十二月二十號左右,學校開始準備元旦匯演。走廊裡貼出了海報,各班開始排練節目。溫知夏沒有報名表演,但江雲拉著她去看了兩次排練。一次是合唱團在音樂教室裡練歌,唱的是《送別》,歌聲從門縫裡傳出來溫溫潤潤的。
另一次是街舞社在體育館裡排練,音響聲大得整個走廊都在震。溫知夏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被江雲拽著胳膊拐走了。
那個週末溫知夏去校門口的文具店買了一副空白的紅紙春聯和一支毛筆。紅紙捲成筒裝在塑膠袋裡,邊緣裁得齊齊整整。毛筆是普通的狼毫,筆桿上印著“書法練習”四個金字。她付了錢把東西收進書包裡,又拐進那家老字號鋪子買了一盒新的桂花糕。
桂花糕的包裝跟上次一樣,扎著細麻繩,她提在手裡走回學校的時候麻繩在指間一晃一晃的。
她晚上坐在桌前把紅紙展開鋪平,用書本壓住四角,然後握著毛筆蘸了墨在廢紙上試了幾筆。她練過大字的次數不多,但寫了幾遍之後手穩住了。她在紅紙的左右兩聯各寫了一行字。
上聯:“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聯:“日暖人間萬物新”。橫批:“永珍更新”。字不算多好,但端正整齊,墨色均勻,貼在大門上不丟人。
她寫完等墨幹了把春聯卷好,用那根細麻繩扎住,放進了行李袋裡。桂花糕放在旁邊,也用乾布包好了塞進去。她整理完行李袋之後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窗外的廣玉蘭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看了幾秒站起來去洗了筆和硯臺,然後把東西收拾好。
期末考在十二月二十八號開始,連考三天。最後一天考完的時候教室外面下起了雨夾雪,細碎的雪粒混在雨絲裡落下來,落到地上就化了。溫知夏從考場出來的時候沒有立刻回宿舍,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屋簷下面看了一會兒雨雪。冷風裹著溼氣撲面而來,她把外套的帽子戴上,快步穿過操場走回了宿舍。
成績是離校前一天公佈的。公告欄上貼了紅榜,她的名字排在年級第十二。比期中前進了三名,各科成績穩中有升,英語和數學都有進步。她在公告欄前站了不到十秒就走了。回到宿舍的時候江雲正在收拾行李,她媽的車在樓下等著。江雲看見她進來說了一句:“你回家嗎?”
“明天走。”
“那你今晚在宿舍一個人?”
“沒事,一個人也不怕。”
江雲把箱子拉鍊拉好,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路上小心,新年快樂。”然後拎著箱子走了。
宿舍裡安靜下來。溫知夏坐在床沿上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另外兩張床的床板已經空了,桌面上只剩下江雲留下的半包紙巾。她站起來把行李袋從櫃子裡拿出來,把春聯和桂花糕放了進去,又把毛線襪和銀色的鋼筆也放了進去。她檢查了一遍確認東西都帶齊了,然後拉好拉鍊把行李袋放在門口。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宿舍裡,開著檯燈把最後一本小說看完了。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溼路面的聲音。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窗外飄了一片薄雪,貼在玻璃上停留了幾秒才化掉。她把書合上放回書架,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路燈下面的路面是溼的,薄薄的雪粒被風吹得打著旋,落到地上就看不見了。
她伸手在玻璃上畫了一道小小的弧線,然後放下手轉身去洗漱了。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天還矇矇亮,揹著行李袋出了校門。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灰白色的校門在晨霧裡安安靜靜地立著,門上的燙金字在淡薄的日光裡微微反光。她看了一瞬就轉回頭了。
班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從高樓變成矮房,從水泥路變成土路。她把行李袋放在膝蓋上抱著,隔著帆布能摸到春聯捲筒硬硬的輪廓。她靠著椅背閉上了眼,心裡浮出一行字來:“爸,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