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新春大年初一早上,溫知夏醒得比除夕還早。天還沒大亮,窗外安靜得很,昨夜的炮仗聲散盡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放空了一樣沉靜。她翻了個身側躺著,聽見灶臺那邊傳來細微的聲響,是溫良在生火。
水燒開之後他舀了一瓢倒進暖水瓶裡,壺蓋蓋上之後屋裡又安靜了。她躺了一小會兒坐起來穿衣服,推門出去的時候溫良正站在灶臺邊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白汽湧上來撲了他一臉。
“早。”她說。
“早。”
兩人各盛了一碗餃子湯,除夕包得多,剩下的今早煮來當早飯。碗裡飄著幾個餃子,皮薄餡大,在淺黃色的湯裡浮浮沉沉的。溫知夏端起來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湯,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她正低頭慢慢吃著,院子裡響起了張嬸的聲音:“溫良!知夏!新年好啊!”
張嬸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自己做的糯米糕,黃澄澄的,上面撒了一層桂花,冒著熱氣。
她把碗放在灶臺邊上衝溫知夏笑:“大年初一的糕,吃了步步高。你爸在家過年冷冷清清的,總算你回來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溫良,溫良在低頭喝湯沒接話,但嘴角微微彎著。
張嬸在灶臺邊坐了一小會兒,跟溫知夏說了幾句話。問她省城學校冷不冷。吃得好不好。跟同學合不合得來。溫知夏一一答了。
張嬸聽著不住點頭,聽完拍了拍膝蓋站起來:“行了我走了,家裡還一大攤事。下午你們要是閒著到我家坐坐。”她走之後屋裡又安靜下來,但那種安靜跟從前不一樣了,鬆鬆的,像一間裝滿了陽光的房間,人出去了,暖意還在。
上午溫知夏把帶回來的桂花糕拆開了放在碟子裡,又煮了一壺茶,兩個人坐在堂屋裡喝茶吃糕。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碟子裡的桂花糕照得金黃。
溫良捏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慢慢嚼,嚼完了說“省城的東西就是比鎮上的精細”,溫知夏笑了一下,又往他手邊推了推碟子。
“爸,正月裡村裡會有人來拜年嗎?”
“一般就張嬸來一趟,其他人不來。”
“那你以前一個人過年的時候......”
“就自己包點餃子,吃完睡覺。”
溫知夏低頭喝了一口茶,沒有再問。她放下茶杯的時候想,以後每年的除夕她都要回來。不管省城那邊有什麼安排。有什麼課。有什麼考試,除夕那天她都要坐班車回來。她心裡把這個念頭放好了,像放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一樣放進了最深處。
初二那天天氣回暖了一些,屋簷上的冰溜子開始滴水。溫知夏坐在院子裡看書,溫良在旁邊的菜地裡翻土,冬天翻土凍死蟲卵,來年的菜長得好。
他彎腰翻地的背影在冬末的陽光下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溫知夏看了一會兒書抬起頭來,正好看見他從地裡撿起一塊石頭扔到旁邊,動作隨意利落。她多看了一瞬才低下頭繼續看書。
初三那天下午溫知夏開始收拾行李了。離開的日子是初四,她買好了下午的班車票。她疊衣裳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把毛衣摺好放進行李袋的時候壓了兩遍,又把信紙和鋼筆的位置調整了一下。
溫良在旁邊看著她收拾,偶爾伸手幫她按一下疊好的衣角。理順行李袋的拉鍊。兩個人都沒說話,但配合得跟以前每一次她離家時一樣默契。
“爸,”她疊完了最後一件站起來,“我暑假就回來了。”
“嗯。”
“下個月給你寫信。你收到之後給我回信,用那個新信紙寫。”
“好。”
她看著他在灶臺邊把剩菜收進碗櫃裡,碗櫃的邊角被他用膠帶纏過了,平整結實。她的目光在那些細節上停了一下又移開,走過去幫他把灶臺擦乾淨。
初四一早溫知夏起來的時候灶臺上已經煮好了面,跟以往每次出發前一樣。她坐下來吃麵的時候溫良在旁邊剝蒜,兩個人各忙各的。吃完麵她背上行李袋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春聯還紅豔豔地貼在門框兩邊,風吹過來邊角微微翹起。糖糖從窩裡鑽出來嘎嘎叫了兩聲,又蹲回去了。
去村口的路上溫良走在她前面,穿著那件洗乾淨的舊灰棉襖,手裡什麼也沒拿。晨光把他後腦勺的白髮照得亮晶晶的。她走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往前邁著,沒有佝僂,沒有停頓。
班車到的時候溫良在站牌旁邊站著。她上了車坐下來隔著車窗看他,他照例擺了一下手。她也擺了擺。車開動的時候她看見他把手放下來插進了口袋裡,站在原地等班車拐彎。她在車轉彎之前又看了他一眼,他站的位置沒變,晨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多年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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