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春花四月初,省城的春天徹底來了。
校園裡的玉蘭開了,先花後葉,滿樹潔白的花瓣在光禿禿的枝頭上綻開,像落了一樹的白鴿。溫知夏每天從宿舍走到教學樓都要經過那排玉蘭樹下,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軟軟的,偶爾有一朵完整的落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拿在手裡看了兩眼才繼續往前走。
她把其中一朵夾進了書裡。那本書是圖書館借的散文集,她合上書頁的時候花瓣從書脊處露出一小截白色的邊,像一枚書籤。
清明假期的時候她沒有回家。三天假期不夠來回奔波,她在學校裡把作業寫完了,又去圖書館看了兩天書。第三天下午她一個人在操場上走了一圈,春天的風吹過來暖融融的,帶著草木萌發的氣味。操場邊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色的枝條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擺著。她走了三圈,然後回宿舍寫了一封信。
信寫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了筆,想了想,然後把筆放下走到桌前,翻出那本舊詩集。她從書頁間抽出一片乾透的玉蘭花瓣,放在信紙旁邊比了比,然後把它夾進了信紙的摺頁裡。
她又拿起筆繼續寫:“爸,學校的玉蘭花開了,白的,滿樹都是。我給你夾了一片花瓣在信裡,你收到的時候可能碎了,但顏色不會變。”
她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的時候,花瓣果然碎了一角。她用透明膠帶在信紙的摺頁處輕輕貼了一下,把碎掉的那個角落固定住,然後才把信紙完全摺好放進去。信封封口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那些字她已經寫過很多遍了,“朝陽村”三個字寫起來閉著眼也能寫完。
寄出信之後過了五天,她在收發室收到了回信。信封還是牛皮紙色的,字跡比上次更穩當了,橫畫平直,豎畫垂直,沒有歪斜。她站在收發室門口拆開信紙的時候先聞到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開啟信紙的摺痕裡夾著一小片壓平了的野草葉,邊緣帶著細鋸齒,綠得發亮。
信紙上寫著:“知夏,花瓣收到了,碎了一點但我貼在紙上了,現在還在視窗放著。田裡的油菜花全開了,你上次說想看的。我拍了幾張,等洗出來寄給你。你什麼時候放假?家裡的雞下了好多蛋,醃了一罈,等你回來吃。”
信紙的末端畫了一隻蹲著的鴨子,旁邊畫了一排油菜花,用鉛筆點了一串小圓點當作花簇。溫知夏看著那排歪歪扭扭的油菜花看了好一會兒,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學校門口的小店,買了一個空白的筆記本。封面是淺灰色的硬殼紙,裡面是空白的橫線紙頁,什麼字都沒有。她把筆記本帶回宿舍放在書桌上,翻開第一頁,提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爸的來信。
第一封。日期:四月十一日。“然後她在下面抄了她爸那封信的全文,一個字一個字地抄。抄完之後她把那封信夾進了筆記本里,合上本子放進了抽屜最上層。
從那天起她開始做一件事,她爸寄來的每一封信她都抄下來,裝在同一個本子裡。信的原文她夾在舊詩集裡,抄寫版放在筆記本中。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慢慢變厚,每一頁都寫滿了字,有些頁的邊角還貼著她爸寄來的幹葉子和花瓣。
四月下旬的一個週末,溫知夏在收發室又收到了一封信。這次信封鼓鼓囊囊的,拆開來掉出三張照片,第一張是油菜花田,金燦燦的一大片,田埂上蹲著一隻白鴨,歪著腦袋看鏡頭,她認出來是糖糖。
第二張是院子的全景,春聯還貼在大門上,紅紙已經褪了一些色,但還在。第三張是她爸站在院子裡,穿著那件舊灰棉襖,手裡舉著一把柴火,看著鏡頭的方向,嘴角微微彎著。
第三張照片是別人幫他拍的。她猜是張嬸,因為照片的構圖偏了一點,她爸沒有站在正中間,站在偏右的位置,左邊空出一大塊。但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她爸站在院子裡,背後是那棵柿子樹的枝椏,新葉已經冒出來了,他嘴角那道彎雖然很小,但實實在在的。
她把那張照片拿出來放在書桌上,用書本壓住了邊角,讓它立著。從那天起,那張照片就一直立在她的書桌上。每次她抬頭就能看見。
五月來了,天氣更暖了。校園裡的廣玉蘭花謝了之後長出了厚實的葉子,操場邊的草坪綠茸茸的,修剪得整整齊齊。溫知夏每天早上去教室的時候會路過那排廣玉蘭,葉子的間隙裡漏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期中考試她在年級第九。比月考前進了一名,不算大進步,但穩定。她站在公告欄前面看完之後轉身走了,腳步不快不慢。回教室的路上她經過那排廣玉蘭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樹冠,葉子在陽光底下綠得發亮,風一吹嘩嘩地響。她看了一會兒,繼續往教室走了。
五月中旬的時候她又收到了一封信。這次信封裡面的信紙換了一種顏色,不再是白紙了,是淺黃色的,帶著淡淡的竹紋。信紙上寫著:”知夏,這紙是鎮上新買的,黃紙,寫起來不打滑。你上次寄來的字帖我練完了,又買了一本新的。等你暑假回來,我寫給你看。“
溫知夏看著那行字,信紙的淺黃色在陽光下透著一層薄光。她低頭把信紙摺好,然後翻開抽屜裡那本筆記本,在最新一頁抄下了這封信。抄完之後她合上本子放在書桌上,跟那張照片並排擺著。
窗戶開著一條縫,五月的風從縫裡吹進來,把筆記本的邊角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去。她伸手壓平了,然後站起來往教室走去。路邊的玉蘭樹葉子沙沙地響著,陽光亮晃晃的,鋪滿了整條小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