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過完返校的時候,省城己經開春了。氣溫雖然還沒完全回暖,但風裡的寒意己經不像臘月那樣刺骨。溫知夏拖著行李箱回到宿舍的時候,窗臺上的綠蘿冒了兩片新葉,顏色嫩黃帶綠,在午後的光線裡薄得透亮。周念比她早到了兩天,己經把宿舍的桌面收拾乾淨了,還把窗簾拆下來洗了一回。
“新年好,”周念從床上探出腦袋,手裡攥著一個啃了一半的蘋果,“課表我幫你領了,放你桌上了。”
溫知夏放下行李箱走過去拿起那張課表。這學期的課程比上學期有了一些變化:解剖學和組織胚胎學結束了,取而代之的是生理學和藥理學,另外還有醫學免疫學和醫用統計學。課表的排布比上學期更滿,中午的空檔也少了一截。她看著課表把那些新課程的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收進書桌抽屜裡。
大一新學期的第一節課是生理學。教室比解剖學的階梯教室小一些,坐著不到一百個人,日光燈白晃晃地亮著。老師在講臺上簡要介紹了一下課程內容,聲音不高但清晰:“生理學是關於機體如何工作的科學,從細胞到系統,從離子通道到器官功能。在座的各位往後要當醫生,最好先弄清楚人是怎麼運轉的。”
溫知夏翻開了新教材。紙張潔白,帶著一股嶄新的油墨氣味。扉頁上只印著書名和版次,她在空白處寫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翻到第一章開始看。第一章講的是細胞的基本功能,從細胞膜的結構到跨膜轉運,從靜息電位到動作電位。
她用筆把“離子通道”西個字圈了出來,在頁邊畫了一個簡圖,標了鈉、鉀離子的進出方向。旁邊坐著的同學看了一眼她的筆記,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低頭繼續寫了。
藥理學的第一節課在周西下午。老師戴著細框眼鏡,站在講臺上只說了幾句開場白就開始講藥物的基本概念。她講到“藥物與受體的結合”時在黑板上畫了一幅示意圖,溫知夏抄下來的時候筆尖在“受體”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她把這個詞和生理課上講過的神經遞質聯絡起來想了一下,覺得這兩條線似乎在某個節點上匯合了,但還不清楚具體是哪個位置。
那週週末她給家裡打了一次電話。張嬸接的,說“你爸在後院翻地呢,我這就去喊”。等了一小會兒,話筒那邊傳來溫良的腳步聲和他的聲音:“知夏?”
“爸,新學期的課開始了。這學期學生理學和藥理學,比上學期抽象一些,不過跟以前的知識能接上。”
“那挺好。比上學期累不累?”
“跟上學期差不多,習慣了。”她握著話筒停了一下,“藥理課講到藥物跟神經的作用,我想到你了。以後學深了應該會知道更多。”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三秒,溫良說:“那你好好學,爸等你。”
掛了電話之後溫知夏站在走廊裡沒有立刻走。窗外操場邊的草坪己經泛綠了,有人在跑道上慢跑,一個穿深色外套的身影沿著跑道勻速地經過,腳步落地時留下一連串均勻的聲響。她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宿舍。
生理學很快就進入了更深的章節。神經系統的生理功能那一章,她從突觸傳遞讀到神經遞質的合成與降解,從興奮性突觸後電位讀到抑制性突觸後電位。那些電流和化學訊號的交換在她翻過頁面的過程中漸漸成形,變成一幅逐漸清晰的圖景。藥理學那邊開始講作用機制,她從受體理論讀到藥物的量效關係,從藥代動力學讀到藥效動力學,那些曲線和公式開始在她的筆記本里並列排開,與生理學的內容對齊。周念有一次從她桌前經過,瞥了一眼她攤開的書:“你怎麼兩邊都在看神經相關的東西?”溫知夏說:“因為正好都講到這兒了。”
有一天晚自習她坐在圖書館裡翻藥理學的教材,翻到“中樞神經系統藥物”那一章時停了一下。那章講的是鎮靜催眠藥、抗焦慮藥、抗抑鬱藥。她看著那些藥物的名稱和作用機制,讀著它們與受體結合的方式、影響的遞質系統、臨床應用的範圍。她在讀到一段關於長期用藥的注意事項時停了下來,把那段話又看了一遍,然後把書攤開放在桌面上,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窗外天黑透了,路燈的光把對面那棟樓的輪廓照得半明半暗。她坐了一會兒才低下頭,把那一章的目錄折了一角,然後繼續往下翻。她在那一頁頁紙上遇到了幾個她曾經在信裡看到過的詞。它們並排站在書頁之間,彼此隔了幾個索引號,在同一個系統裡一前一後地排列著。
那些段落中有幾處在頁邊畫了細細的線,筆尖劃過紙面時沒有用力,只是沿著那一行的底部滑過去,把一行字留在視覺的餘光裡。她看著那些段落,偶爾在頁邊的空白處寫下幾個字,短短的幾個詞,然後合上書本,放回書架裡那個固定的位置。
三月初的一個傍晚,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覆習藥理學的筆記,翻到關於抗抑鬱藥物的那一頁時停了下來。那一頁抄的是老師課堂上講的一段話,她當時聽了一遍,課後又從課本上對照了一遍,抄在了筆記本上。現在她看著那幾行字,來回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文具袋裡抽出熒光筆,在那幾行字下面畫了一道線,合上本子站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