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溫知夏去醫學院圖書館還書。那本深綠色封面的《神經可塑性:從基礎到臨床》她在宿舍放了兩週,斷斷續續地翻完了。還書的時候她站在二樓借閱臺前面,把書遞過去,等工作人員掃完條形碼之後,沿著書架之間的過道走了一段。
她本來打算首接出去。經過神經科學區的時候,她側頭掃了一眼那排書架,跟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書脊的顏色以深藍和墨綠為主,有幾本的索引標籤己經褪色了,邊緣磨得發白。她放慢腳步,目光掃過那一排書名,在其中一格停了下來。
那一格有一本被抽走了的書,留下一道空隙。旁邊的書微微傾斜了一點,像是被人取走之後沒有推回去。溫知夏看了一眼那道空隙,沒有多想,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之後她在拐角處停下來,她看到陸時衍站在靠窗那排書架前面,背對著過道,正低頭翻一本攤開的書。窗外的光線從他的肩膀上方斜照進來,落在翻開的書頁上。
他沒有戴白大褂。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領口的扣子沒有繫到最上面。他翻書的速度不快不慢,偶爾會用手指在某一頁的邊緣劃一下,然後在那一頁上多停幾秒。她站在他身後幾米遠的位置,不確定要不要走過去。
她看著他的背影,他正低頭看那本書,肩膀和書頁之間隔著一點空隙,那道光從他身後斜落進來,在頁面上留下一個長方形的亮面。她把視線收回來,想了想,還是從旁邊的書架繞過去了。
她走到另一排架子前面,隨便抽了一本書翻開。封面是藍色的,書名寫的是“神經科學導論”,她翻了兩頁,沒有在讀,只是在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聽見旁邊傳來腳步聲,然後她在餘光裡看到他在她旁邊不遠的位置停下來,抽了一本書,沒有立刻翻開。
“你也是來看舊書區的?”他先開的口。
溫知夏把手裡那本導論合上,轉過來看他:“我過來還書。路過的時候看見這排架子上有一本被抽走,就順便停了停。”她低頭掃了一眼他手裡那本書的封面,是一本關於腦電訊號分析的書,書脊很薄,頁邊卷得厲害。
“這本被借走了很久,最近剛還回來。”他把書翻到扉頁,指了一下書脊內側貼著的借閱記錄卡。卡上只有兩三個日期,其中一個是去年的。他沒有翻頁,首接合上了。
溫知夏看著他合書的動作,隨口問了一句:“你在找關於腦電訊號的研究資料?”她說完之後自己先停了一下,像是在想這句話是否應該從一個見習生嘴裡說出來。他點了點頭,像是沒有注意到她的停頓:“嗯,最近在看一些跟腦機介面有關的東西。不過不是那種最新的應用方向,是更基礎的訊號採集那塊。”他把話接過去,把書放進臂彎裡,“我上次在那本舊期刊上做了點批註,你有印象嗎?”
溫知夏想起來了:“藍色墨水那行?”她說。“對,原文結論偏樂觀,我用同一批資料重新算了統計,結果沒那麼理想。”他在書架前走了一步,從她旁邊那排抽出一本淡藍色的書,翻到某一頁,指給她看:“所以我在批註裡說那個結論只能算到“可能”為止。要看懂了才能繞過那片虛設的結論區域往下走。”
溫知夏往他手指的位置看了一眼。紙面上印刷的是一張柱狀圖,柱子的高度分佈差異不大,作者在底下寫了一段話標註差異顯著,旁邊有一行短句用藍筆做著補註:“重算後p值不顯著,僅供參考。”她沒忍住笑了一下:“你批註比正文還好看。”他翻了一頁,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因為當初讀這篇的時候多花了點時間,想看看它的來源資料。”
走廊盡頭有人推門進來又合上,腳步聲朝另一個方向去了。溫知夏站在書架側面,看見他握書的手在頁邊翻動時忽然頓住,像在檢查一處早年畫下的重注是否有誤。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你要是對訊號分析這塊有興趣,那邊第三排有一本講義,寫得比這本簡潔。”他朝她身後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她順著方向走了一排,在第三排找到了一本薄薄的講義,封面是白色,書脊上沒有編號。
她拿起來翻了一下,前言裡寫了一段話:“神經系統的訊號提取與分析不是單純的技術操作,它要求理解訊號背後的生理意義。缺乏對背景的感知,資料只是一串數值。”她多看了幾眼那行字,然後把講義合上,走回他所在的那排。他還在翻那本書,但她走過去的時候他把書合上了。“
那本講義是幾年前一個老師自己編的,後來沒有正式出版。”他停頓了一拍,“你可以借回去看看,不用急著還。”
溫知夏把那本講義夾在胳膊底下。她側頭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在變濃,路燈還沒有亮起來,但光線己經開始收攏了。“那我先走了。週末之前看完還回來。”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正把那本書放回架子上,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像在她說“週末”的時候沒來得及補充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她走出神經科學區,沿樓梯下樓,大廳的燈己經開了,光線落在淺色的地磚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細長的線條,走著走著便從光亮處滑入稍暗的區域,在拐角處被牆收攏了一瞬,又重新拉長了。她推開圖書館的門走出去,晚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操場邊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她低頭看了一眼胳膊底下那本白色封面的講義,封面是光面的,沒有書名,頁邊微微翹起,像是被很多人借閱過的樣子。她把講義換到另一隻胳膊底下夾著,沿著操場邊的小路走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之後她把講義放在桌上。她坐下來翻開了前言部分,看到了那段關於“訊號與背景”的話。她看了兩遍,然後合上講義,站起來去水房接了一杯水。窗外的路燈己經亮起來了,香樟樹的葉子在燈光下被照成深綠色,邊緣被風翻動著,一明一暗的。
她端著水杯在窗邊站著,慢慢喝完了那杯水,然後回到桌前坐下來,翻開講義從第一頁開始看。窗外有一隻鳥從香樟樹冠中飛起,往路燈的方向掠了一小段,又折回樹影裡。她翻到第二頁,筆尖在紙面邊緣停留了一會兒才落下去,沿著前言的末行平穩地續上了新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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