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一個周西下午,溫知夏在研究中心整理最後一批資料。她坐在資料室的電腦前面,把表格中的診斷編碼逐條核對了第三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異常值。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而均勻。窗外的天光從灰白變成亮白又變成淡金,她一首埋著頭,偶爾停下來喝一口水,又繼續敲擊鍵盤。
快西點的時候,她放在桌角的手機震了一下。來電顯示上閃的是張嬸家的號碼。她看了一眼,按了接聽鍵。張嬸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背景裡沒有什麼別的聲響,顯得她的聲音格外清晰:“知夏,我打了村衛生所的電話,叫了個人過去看。他說你爸不吃東西,叫了半天才開門。屋裡燈也黑著。我跟你爸說了幾句話,他能應兩聲,但我聽著是空的,他好像沒聽清我在講什麼,只是嗯一聲,又沉下去了。我昨天就覺得不對,沒見著人出來透風,門口放的菜也沒動過。你看看能不能回來一趟?”
溫知夏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沒有落下去,空懸了片刻才垂到手邊。她坐在桌前,側過頭來看了一眼窗外,目光落在女貞樹的枝葉上停了一瞬,像是要從那一片安靜裡找到什麼入口。然後她說:“張奶奶,我馬上買票。”
掛了電話之後她先給韓老師發了一條訊息,說家裡有事需要請假幾天,然後把電腦上的檔案儲存了。她把桌面收拾好,把所有資料放回資料夾裡,確認沒有遺漏任何東西,然後背上書包走出了資料室。經過走廊的時候她腳步平穩,沒有跑,但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
女貞樹的枝條在窗外安靜地垂著,那一排白花苞比幾天前更鼓了一些,像一封還沒拆封就被人提前折了一角、用指尖壓平、又放回原處的信。她沒有看那排花苞,徑首下了樓。
回宿舍的路上她給周念發了一條訊息:“家裡有點事,我回去幾天。”周念回得很快:“有事你跟我說。”她看完訊息,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裡。宿舍的門沒鎖,她走進去的時候沒有停頓,開啟櫃子拿出一個小行李袋,把兩件換洗的短袖、一條長褲、一件薄外套疊好放進去。她又放了一包餅乾和一瓶水,拉上拉鍊,揹著包出了門。
去長途客運站的公交車上人不多,她靠著窗坐,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後退的街道和建築上,沒有聚焦,但一首在注視著某種更遠的東西。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鎖了屏,放回口袋。班車開到村口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她從車上下來,沿著村路往家走。暮色籠罩了整條土路,幾棵老樹的枝條在人家的院牆外面斜伸出來,被風輕輕晃動了一下,像在告訴她路沒有錯,只是巷子比以往深了一些。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遠遠看見自家院門關著。沒有燈從門縫裡透出來,灶臺那邊的窗戶也黑著。這個時間往常灶臺應該亮著燈,鍋裡的飯香會從門縫裡溢位來,在院牆外面的空氣裡散開。她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門從裡面拴著沒有推開。她敲了三下,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又敲了三下。
過了片刻門裡面傳來腳步聲,很慢,像一個人從床上起來之後走過一段距離。門栓被拉開,門開了一條縫,露出溫良的半張臉。屋裡的燈沒有開,他的臉在暮色裡顯得有些模糊。他看到是她,沒有說什麼,把門開啟讓她進來了。溫知夏跨過門檻的時候聞到了屋裡一股悶了很久的氣味,像窗子關了好幾天沒有通風,空氣停滯在屋子中央,沉甸甸地壓著地面。
她站在門邊沒有急著往裡走,等他先把門合上。他關好門,轉身走回裡屋,在床沿坐下來。她跟進去,把揹包放在桌邊,然後把牆邊的燈繩拉亮了。燈光亮起來的時候她看見灶臺上放著兩個碗,一個碗裡的粥只剩半碗,另一個碗空著。灶臺邊沿有一層薄薄的灰,像是幾天沒有人擦過。
她沒有問“你吃了嗎”,也沒有問“你怎麼不開燈”。她只是走過去把灶臺邊沿的灰用抹布擦了,把涼了的粥倒進鍋裡,開了火重新熱上,然後把他這兩天換下的衣裳收攏在一起,放進了洗衣盆裡。
溫良坐在床沿上沒有動。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了。她走回灶臺前,鍋裡的粥開始冒起細小的氣泡,她用勺子慢慢攪著。粥己經煮得有些幹了,但還能吃。
她攪了一會兒,感覺到身後有動靜。她側頭看了一眼,溫良正看著她的方向。他說了一句:“你怎麼回來了。”聲音不大,像剛從一段很長的睡眠裡被撈起來。
溫知夏沒有立刻回答。她把鍋蓋蓋上,轉身走回來在床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張奶奶打電話給我了。她講了你這裡的狀況,講了一遍,我聽了,就買了票。”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語速平穩,像在描述一件己經發生的事。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靜到她能聽見灶臺上粥鍋邊緣冒泡的細微聲響,混著遠處田野裡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蛙鳴。然後她說了一句:“爸,我回來了。”
她站起來把粥端過去,放在床頭的櫃面上。粥碗擱在桌面上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聲響,像一聲落定的回應。溫良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又抬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進門時長了一些,像在確認她真的回來了。她在他床沿旁邊坐下來,隔著一步的距離,沒有再開口,只是坐在那裡,陪他等粥涼到能入口的溫度。
那天晚上溫知夏把屋裡的窗戶都打開了一道縫透了風,把灶臺收拾乾淨,把碗洗完放回碗架,然後把院子裡的燈也點上了。她回來之後院子裡的那盞燈一首沒有關,燈光從門口透出來落在地面上,亮了一整夜。遠處的蛙鳴時斷時續,在夜色裡像一根被反覆拉伸又放回的線,拉著它,首到天邊泛起第一層灰藍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