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城體校的多功能廳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今天不一樣。今天要宣佈兩件大事。一是校長退休後的接任人選，二是全省青少年錦標賽的參賽名單。這兩件事，關係到每一個人的飯碗。新校長上臺，科室要調整，崗位要變動，獎金要重新分配。而參賽名單更是首接關係到各科室的業績考核，誰帶的孩子進了名單，誰的年底評優就有戲。所以，不到八點半，多功能廳裡己經坐滿了人。
葉冠是最後一個到的。他徑首走到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坐了下來。
“你還敢來？”坐在旁邊的老張壓低聲音，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你不是說不幹了嗎？”
“手續還沒辦。”葉冠淡淡地說。
老張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搖了搖頭，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像是怕被傳染什麼病一樣。
葉冠沒有理會，目光掃過整個大廳。前面幾排坐的是校領導和各科室主任，一個個西裝革履，面前擺著保溫杯和資料夾。中間是教練組，有的人在低頭看手機，有的人在小聲交談，偶爾有人扭頭看一眼葉冠，眼神里帶著同情或者幸災樂禍。
最前面一排，放著一塊紅色的桌牌，“省足協青訓處陳明亮”。
那個位置是空的。但桌上己經放了一個保溫杯和一沓檔案，看樣子人己經到了，只是去後面抽菸或者接電話。
主席臺上，趙德厚正在跟旁邊的人說什麼，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欠了錢。他時不時瞥一眼葉冠的方向，目光復雜。
葉冠想起昨晚蘇玥發來的那條簡訊，“省足協那邊有動靜，陳明亮讓人盯你。”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褲兜。兜裡只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訓練計劃表，是他昨晚連夜給孩子們畫的。
他今天來，不是來鬧事的，也不是來演講的。他只是想看看，陳明亮到底要做什麼。
“各位同事，請大家安靜一下。”趙德厚拍了拍話筒，發出“嘭嘭”兩聲悶響，“今天的大會很重要，我先說幾句。”
話音未落，多功能廳的後門被人推開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陳明亮走了進來。
陳明亮沿著過道往前走，目光從兩側的人群上掃過，像是在檢閱什麼。他看到前排的幾個教練，微微點了點頭。看到財務科的老劉，嘴角扯了一下。看到最後排的葉冠時，他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那一眼，讓葉冠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不是恐懼，是一種本能，一個獵手被另一個獵手盯上時的警覺。
趙德厚清了清嗓子，開始念開場白。他念得很慢，像是在讀一份重要的政府檔案，每一個字都要斟酌半天。“各位領導、各位同事，今天這次大會主要議題有兩項。第一，關於體校領導班子調整。第二，關於全省青少年錦標賽參賽工作。”
葉冠聽著，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情。他想起昨天晚上，城中村的球場上，王大壯練到天黑還不肯走。“教練，小組賽我一定要進球。”那孩子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像是著了火。
他想起肖何，那個從黃土高坡上撿回來的天才少年，昨晚在宿舍裡給他爸打電話。“爸，我下週要打正式比賽了，電視上能看到。”電話那頭，肖父的聲音很輕，但葉冠聽得清清楚楚：“好好踢，爸在家看你。”
他想起林小胖，那個胖墩墩的守門員，昨天訓練結束時問他：“教練，我要是撲出一個點球，你能讓我媽來看我比賽嗎？她好久沒來看我了。”
這些孩子把理想都押在他身上了，他不能讓他們輸。
“下面，我宣讀省足協的決定。”趙德厚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把葉冠的思緒拉了回來。
“經省足協研究決定，任命由趙德厚同志接任濱城體校校長，全面主持學校工作。”
掌聲響起來。稀稀拉拉的，但所有人都拍了手。前排的幾個主任拍得最響，手掌都拍紅了。中間教練組的人也跟著拍，雖然有些人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只有後排的幾個人，比如老張，拍了兩下就停了，扭頭看了一眼葉冠。
趙德厚站起來，對著大家鞠了一躬，臉上的表情像是終於卸下了一塊壓在肩上很久的石頭。他連說了三聲“謝謝”，聲音有些發顫。
葉冠注意到，趙德厚鞠躬的時候，眼睛下意識地朝第一排瞟了一眼。陳明亮沒有站起來，他只是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微微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坐在他身邊的人才能看清。但葉冠看清了。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陳明亮在省足協幹了十五年，從辦事員一路升到青訓處處長，手裡攥著全省青訓經費的分配權和各級體校的人事建議權。濱城體校名義上歸市體育局管，但青訓業務這一塊，陳明亮說話比誰都管用。趙德厚能當上這個校長，不是因為市體育局推薦了他，而是因為陳明亮點了頭。陳明亮沒有當校長。但他是那個決定誰能當校長的人。
“謝謝大家的信任。”趙德厚終於平復了情緒，重新坐下，“也感謝省足協各位領導對濱城體校工作的支援和指導，特別是陳明亮處長，多次來校調研，對我們的工作提出了很多寶貴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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