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孤立的日子,葉冠過得很安靜。沒人跟他說話,他就跟球員說話。沒人跟他吃飯,他就跟老張在操場邊蹲著吃盒飯。沒人借他器材,他就自己掏錢買。三千塊錢花出去,二十個訓練用球、十件對抗背心、一套移動戰術板,整整齊齊碼在宿舍牆角。
他把那面巴掌大的圓鏡翻過來,背面貼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三個字:“不求人。”
每天出門前看一眼,提醒自己,你不需要他們。
但有些事,不是“不求人”就能解決的。比如經費。
西千三百塊的積蓄,買器材花掉三千,還剩一千三。球隊二十幾個孩子,每天的伙食補貼是體校出的,但額外的營養加餐,牛奶、雞蛋、牛肉,得教練自己掏腰包。葉冠算了一下,一千三撐不了兩週。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說了也沒用。在這個人人自危的體校裡,沒有人會幫他,也沒有人敢幫他。但他忘了,有一個人不怕。
那天下午,訓練剛結束,一輛白色麵包車開進了體校大門。蘇玥從車上下來,肩上挎著那個帆布包,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葉教練。”她遠遠地喊了一聲。
老張正在收標誌盤,看到蘇玥,愣了一下,然後識趣地抱著標誌盤走開了。
葉冠擦了擦手,走過去。
“蘇記者,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東西。”蘇玥把那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
葉冠接過來,捏了捏,裡面厚厚一沓,像是什麼檔案。他拆開封口,抽出來一看,是一份紅標頭檔案。
“關於下達濱城市青少年足球青訓專項補貼的通知”。
他的目光往下移,在附件名單裡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濱城體校U17隊,補貼金額,兩萬元。
葉冠抬起頭,看著蘇玥。
“你幫我弄的?”
“不是幫你弄的。”蘇玥糾正他,“是我在採訪中發現了基層青訓經費嚴重不足的問題,寫了一篇內參,送到了市裡。市裡領導批示要求體育局和教育局聯合調研,調研結果是,需要給有潛力的青訓隊伍增加補貼。你的隊伍在名單上,是因為你去年帶隊拿了省運會亞軍,有成績、有資料、有說服力。”
她說得又快又清楚,像一個在唸工作報告的秘書。但葉冠聽出了這段話裡的潛臺詞,她不是為了“寫內參”,她是為了幫他。只不過她不想讓他覺得欠她人情,所以用了這種公事公辦的說法。
“蘇記者,謝謝。”葉冠說。
“不用謝。”蘇玥看著他,“這筆錢的使用是有規定的,只能用於球員營養加餐和訓練器材採購,每一筆支出都要留髮票,年底要審計。”
“我知道。”
“還有,”蘇玥頓了頓,“這筆補貼是市裡首接撥的,不經過體校財務。也就是說,陳明亮和趙德厚卡不了。”
葉冠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熱流。不經過體校財務,這幾個字的含金量,只有真正被“卡”過的人才懂。這意味著他不用再看趙德厚的臉色,不用再等劉科長的簽字,不用再擔心器材被扣、經費被拖。
兩萬塊錢不多,但這是他的第一筆“獨立資金”。獨立於體制之外的錢。
“你怎麼知道我被卡了?”葉冠問。
蘇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做的那幾件事,拒絕默契球、當著全隊說‘不踢假球’、被孤立。你以為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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