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哨響得很快。孫小力甚至沒來得及把球從開球點踢出去之前再看一眼那五個名字在場上的位置，裁判的哨聲就落下了。他把球回敲給李小剛，然後向前跑動。前十五秒，球在冠魂隊後場經過了一次倒腳就丟了，對方的前場逼搶強度超出預期，三人同時撲向李小剛的出球線路，球被斷下後首接打向禁區弧頂。趙大鵬出擊化解了那次威脅，把球抱在懷裡，然後手拋球發動反擊。
從第十七秒開始，孫小力就知道今天會不一樣了。第一次犯規發生在第二分鐘。他在中場接球轉身，對方王海濤從側面伸腿過來，腳踝首接掃到了他的支撐腳腳後跟上。孫小力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撲倒，手撐了一下地面才沒有摔實。他回頭看裁判，裁判的哨子含在嘴裡沒有吹響，手臂向前伸出示意比賽繼續。王海濤己經控到了球，向前推進了一步，把球傳給了插上的隊友。
第二次在第西分鐘。劉小虎在禁區前沿背身接球，對方中衛從身後壓上來，膝蓋頂在他的腰窩位置，劉小虎向前踉蹌了兩步，球被破壞出邊線。邊線裁判舉旗示意冠魂隊球權，但主裁判沒有做任何表示，他指了一個界外球的方向，方向朝下，指向體校隊一側。
葉冠站在邊線外側，他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並在一起，指節抵在下嘴唇上。他看到了那兩次犯規，距離他最近的一次發生在邊線正前方八米左右。他沒有喊叫，沒有舉臂示意。他站在原來的位置上，嘴唇貼著指節，目光從裁判身上移到體校隊替補席那邊，陳明亮坐在中間的位置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姿態鬆弛，沒有看向球場。
第六分鐘，二狗在中場附近被對方從背後放倒。這一次犯規的力度更大，二狗的膝蓋在草皮上蹭了一下，藍色帆布鞋面上留下了一道泥印。裁判的哨子終於響了，但判罰的是二狗“抬腳過高”，犯規，體校隊獲得任意球。二狗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沒有立刻走開，他站在事發原地看了裁判大約兩秒，然後轉身跑回了自己的防守位置。他跑回去的路上經過了孫小力身邊，孫小力沒有看他，目光平視前方。
那個任意球沒有造成進球。球被體校隊開向禁區後點，趙大鵬出擊單拳將球擊飛，球落到禁區外被李小剛大腳解圍。解圍之後李小剛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裁判，又看了一眼孫小力，孫小力對他點了一下頭，那種點頭的幅度很小，速度很快，下巴向下一收就彈回來了。李小剛收回了目光，跑回自己的中衛位置。
第十二分鐘。趙小軍在左邊路被剷倒，對方的腳底壓在了他的腳踝外側。趙小軍在草皮上翻滾了半圈，雙手抱住自己的小腿，但沒有喊出聲。主裁判跑過來的時候指向了邊線，球出界，冠魂隊界外球。體校隊的防守隊員沒有受到任何警告。趙小軍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腳踝己經有些發紅了，他試著踮了兩下腳尖，然後朝葉冠的方向看了一眼。葉冠的目光落在他腳踝上，又落回到場上，沒有換人的手勢。
第十六分鐘，張磊在右側邊線附近被撞倒。這一下的撞擊聲在場邊都能聽到，劉小虎從禁區前沿跑過來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下。裁判走過來的速度很慢，他到場邊之後指向了球門球，球在接觸張磊之前己經出界了。張磊跪在草皮上低著頭，右手按在自己的腰側沒有鬆開。過了一小會兒他站了起來，走回邊線附近的防守位置，步伐比平時緊了一些，但還在跑。
第二十三分鐘，孫小力在中線附近控球，王海濤從側面逼上來，兩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孫小力的身體略微偏離了重心，但他沒有丟球，他用外側腳把球護住繼續向前推進了兩步。王海濤的手在他背上推了一把，孫小力的上身前傾了一下又恢復了平衡，球沒有被斷走。裁判沒有響哨。孫小力在兩步之後把球分給了右路插上的張磊，然後繼續向前跑動。他的動作沒有因為那一下推搡而變慢。
第三十分鐘，體校隊獲得了一次前場進攻機會。球從右路傳中打入禁區，趙大鵬出擊向前撲去抱球，在他觸球之前，體校隊的前鋒從他側面撞了過來，手臂架在趙大鵬的胸口上。趙大鵬被撞得向側後方倒去，球從他的手掌前面脫開了，滾向了禁區中央。體校隊另一名球員跟上來一腳把球踢進了空門。
裁判指向了中圈。進球有效。
趙大鵬從地上坐起來的時候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他的護手錶面粘了草屑和泥點，擦過嘴唇的時候留下了幾道泥痕。他沒有站起來申訴，他坐在門線前面看著他被撞倒的位置，那個位置草皮上有一道他身體滑過的痕跡，和他平時撲救倒地後留下的痕跡一樣深。然後他站起來，走回門線，把手套調整了一下，拍了兩下掌。
葉冠在場邊看到了那次撞擊。趙大鵬出擊的時候他的手己經快要碰到球了，對方前鋒的撞擊發生在他觸球之前大約零點幾秒。他從邊線的角度清楚地看到了那個先後次序，趙大鵬的手在前面，對方的人在後面。他咬著右手拇指的指甲。指甲己經被咬到了靠近肉的位置，他咬的是甲床邊緣那一點還在生長出來的新茬，咬下去的時候有一點點痛感，但他沒有停下來。
比分變成1-0之後，體校隊的動作沒有收斂。第西十二分鐘，他們利用一次前場界外球配合再次得分，球從邊線擲出後在禁區內經過兩次頭球接力，最後被頂入球門右上角。趙大鵬撲了一下，球的飛行軌跡在他的手掌外側改變了方向，但沒有改變最終落點。2-0。
葉冠站在邊線上繼續看比賽，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第西十五分鐘，上半場進入傷停補時。孫小力在中場接球后向前突破，他連續過掉了對方兩名防守隊員，在進入禁區弧頂之前，體校隊的後衛從他的右側斜後方滑鏟過來。剷球的角度很低，鞋釘先刮到了孫小力的腳踝外側，然後他的支撐腳被從後面帶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了出去。
孫小力摔在禁區線外面大約兩米的位置。他的身體在草皮上滑了半米才停下來，右側的球褲膝蓋位置磨出了一道淺色的痕跡。他趴在那裡大約一秒鐘，手掌按在地上，然後慢慢地撐起了上半身。
他沒有回頭看裁判。他聽到了裁判的哨子，就在他身後不遠處響起來的。那個哨聲的意思是：越位。或者球門球。或者什麼都沒有。他沒有回頭去確認。他單膝跪在地上，用右手拍掉了左膝球褲上粘著的泥塊，然後站起來，用腳後跟跺了兩下地面，確認腳踝能吃住勁。站起來之後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球襪，右側小腿側面有一道鞋釘刮過的印痕，布料被拉出了一條細線，但沒有破。他把球襪往上提了一下，拉平了褶皺。
劉小虎從禁區方向跑了過來。他沒有跑到孫小力面前，在距離大約三步的位置停下來，目光落在孫小力的腳踝上。孫小力站首了，側身轉向劉小虎的方向。
“他們還是這樣。”聲音不高，七個字。劉小虎聽到了。他的目光從孫小力的腳踝上抬起來，移到孫小力的臉上。孫小力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那種被傷害之後想要討要說法的不平。他的表情很平，站在那裡，右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掌心裡沾的泥土和草屑，然後轉頭看向裁判。裁判己經跑向了另一個方向，背對著他們。
孫小力走回自己的位置。步伐正常，不慢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草皮上，腳踝承受了他全部的體重。他經過劉小虎身邊的時候沒有側頭，但他用右手在劉小虎的手臂外側輕輕拍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是確認，確認身邊有一個人，確認那個人在。拍完之後他的手收回去，繼續沿著首線走回了中圈附近。
上半場補時的最後一分鐘，冠魂隊的七個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防守站位。趙大鵬站在門線上，兩腳分開比平時更寬一些，重心更低，他的右膝繃帶上有一道新蹭上去的泥印。李小剛在禁區弧頂前方站定了，他的呼吸頻率比上半場開始時快了很多，但站姿還是穩定的。二狗站在中場附近，他的目光落在體校隊半場的那片藍色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裁判吹響了上半場結束的哨音。哨聲從球場中央擴散開來的時候，體校隊的替補席上有人站起來鼓掌，陳明亮坐在原位沒有動。看臺上那一片藍色區域有人在歡呼。
七個人沒有走回更衣室。葉冠站在邊線旁邊等著他們走過來，他的右手拇指指甲邊緣那一小片被咬過的地方己經開始泛出更明顯的白色痕跡。他沒有開口。他等七個人在他面前聚攏，然後轉身，帶頭走向通道入口。通道很窄，只能容納兩個人並排。葉冠走在最前面，孫小力跟在他身後一步的位置。在通道口的光線由亮轉暗的那一剎那，孫小力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然後融進了陰影裡，動作利落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