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門關上之後，走廊裡的嘈雜被隔絕了大半。七個人站在房間中央，站成了一個圈，葉冠蹲在他們面前，膝蓋幾乎貼著地面，抬著頭看他們。
“他們比我們強嗎？”
七個人搖頭。孫小力搖頭的時候下巴抬了一下又收回去，動作幅度比其他人大一些，像是那句話在他的下頜線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輪廓線。劉小虎搖頭的時候目光和葉冠的視線對上了，沒有避開。
“那為什麼0-2？”
沉默。房間裡的空氣停了兩秒。孫小力的聲音先出來。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是在舌頭上壓了一下才放出來的：“他們個子大。裁判幫。”
他說完之後嘴唇閉合了，牙關沒有完全鬆開，上下牙之間留著一條几乎看不見的縫，像還有話壓在那裡沒有放出來。葉冠看著他。然後葉冠從蹲姿站了起來，膝蓋離開地面的時候他的褲腿上沾了兩片碎草屑，他站在那裡，目光依次從七個人的臉上掃過去。
“個子大又怎麼樣。跑起來。球在他們腳下，就搶。搶到了就衝。”他的語速比平時快。沒有停頓，沒有修飾詞，每一個短句的末尾都被他加重了一點，像錘子敲在釘帽上。
七個人站在原地聽著，沒有人眨眼。葉冠轉身推開了更衣室的門。“走。”
下半場的哨聲響起時，七個人從通道口跑出來的節奏和上半場不同了。他們的步子更大，落地更重，草皮在鞋底下面發出更密集的聲響。葉冠站在邊線外側靠近中線偏後的位置，他沒有坐下來，和上半場一樣站著，但他的身體重心比上半場稍微前傾了，重心從腳跟移到了腳掌上。
體校隊的開球被李小剛在中線附近截斷。截斷之後他沒有猶豫，一腳長傳向前場右路送出，球飛過三十五米的距離落在邊線附近，孫小力己經提前啟動跑向了那個落點。他的腳踝上那條鞋釘刮痕還在，但他的速度沒有慢。他在球落地彈起的第二下用胸脯把球卸了下來，然後沿著邊線推進。王海濤從斜後方追上來，兩人在邊線附近並排跑了大約六步的距離。王海濤伸出胳膊想從側面把孫小力攔住，孫小力在接觸前的一瞬間加速了一步。那一步的跨度比平時大，重心略微前傾，腳踝承受了瞬間的爆發力，但姿態沒有變形，他甩開了王海濤的身體接觸，繼續向前。
傳中。球從右邊路劃出一道內旋的弧線飛向禁區後點。劉小虎在球飛行的中途改變了跑動方向，他先向近門柱方向虛晃了一下，然後折回後點，在他身後追防的體校中衛被那一下變向甩開了半步的距離。劉小虎在小禁區后角的位置跳起來，頭球攻門。球的路線是向下的，打在草皮上彈了一下，從守門員的兩腿之間穿了過去。
1-2。球進了。
劉小虎落地之後摔了一下，肩膀撞在門柱外側的緩衝墊上，彈了一下又站起來。他沒有停頓，從球門後面跑回了中圈方向，跑過孫小力身邊的時候他沒有減速，但他的右手舉起來比了一個“一”的手勢，食指豎在頭頂上方晃了一下。孫小力看到了，他還在邊線附近彎腰喘氣，但他看到了那個手勢，然後首起身跑回自己的位置。
體校隊重新開球后的五分鐘裡，冠魂隊的拼搶強度翻了倍。二狗在中場連續兩次從對方腳下搶斷球權，第三次搶斷之後他把球捅給了孫小力，孫小力推進了十五米被放倒，冠魂隊獲得了一個前場任意球。二狗站在球前，深呼了一口氣，助跑了三步起腳打門，球偏出門框半米，飛進了球門後面的防護網。
第七十五分鐘，冠魂隊獲得角球。李小剛從後場跑上來的時候，老趙在場邊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他沒有回頭，首接跑進了禁區。二狗開出的角球帶著強烈的內旋飛向小禁區中央，體校隊的守門員出擊判斷了落點，但他起跳的時機偏早了半拍，球從他手指上方滑過，繼續向後點旋轉。李小剛站在後點的位置上，球正好落到他頭頂。他閉上眼睛頂了一下。球變向後俯衝入網。守門員己經回不來撲救了。
2-2。比分扳平了。
李小剛睜開眼睛的時候球己經在網裡了。他站在後點，兩隻腳都沒有移動，他看著球在網裡停下來，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場邊的老趙。老趙站在邊線外側的陰影裡，兩手插在口袋裡，下頜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李小剛轉過頭跑回了自己的半場，經過中圈的時候張磊從後面跑上來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推的力道不大，但李小剛的肩膀在被推到的那個點上聳了一下又放平了。
第八十八分鐘。體校隊全線壓上進攻，他們在中場的一次傳球失誤被二狗攔截。二狗攔截之後的第一觸球是把球向前捅了一步，然後他追上去，他的步頻很快，球鞋和草皮的接觸聲密集得像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體校隊最後一名中衛從他的左側斜向追過來，二狗在對方接近的瞬間把球用右腳外側向外撥了一下，變向的幅度大約十五度，然後加速。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微微右傾，重心壓在右腳上，左腳推了一步地面做加速的輔助，他的藍色帆布鞋在加速的那一步蹬出了一個小土坑，他甩開了中衛的回追。
單刀。守門員出擊，二狗在禁區弧頂推射遠角，球貼著草皮穿過守門員張開的雙腿滾進了球門。
3-2。比分超過了。
最終裁判吹響了終場哨。比分沒有變。3-2。
孫小力在哨響的那一刻停在了中場附近。他站在那裡沒有動，低著頭，然後他的膝蓋開始彎，最終雙膝同時觸到了草皮。他跪了下去。
他跪在中圈弧頂那片草皮上，膝蓋壓著白天畫下的白漆線，手掌撐在自己的大腿上，低著頭，額前的頭髮垂下來擋住了他的眼睛。他沒有哭出聲，但他的肩膀在動，頻率很快幅度很小，像有什麼東西被壓住了還在往外掙。
劉小虎從後面走過來。他在孫小力旁邊站住，彎腰，右手搭在他的左肩上，用了些力。然後他蹲下來，肩膀和孫小力的肩膀平齊，聲音從他的嘴邊傳出來，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別跪了，體校的人看著呢。”
孫小力停了一下。他的肩膀抖了最後兩下，然後慢慢停了下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抬起頭。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淚水己經被手背抹得差不多了，只在眼角留下一道被風乾了的細痕。他看著劉小虎，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然後他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一圈白色的草屑和泥土混成的灰印，拍了兩下沒有拍乾淨，但他沒有繼續拍了。他轉過身，面向球場西側的替補席。
體校預備隊的替補席上，那些人坐在那裡。十二個人，有的坐在長凳上低著頭，有的站著靠在椅背上。王海濤坐在長凳的中間位置，兩隻手捂著臉，指縫之間露出鼻樑的輪廓和額頭上那一片被按出來的紅色壓痕。他低著頭，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孫小力站在中圈弧頂，看著那個方向。隔著整個球場的寬度，約莫五十米的距離，他看到了那個弓著背的藍色身影。那些在保證書上籤了字的人，此刻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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