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換了個身份，站在這個屋子裡，感覺變得跟之前好不一樣。”
穆槿鬆開顧厭的手，繞著不大的店面轉了一圈，然後第一次主動靠近的櫃檯的位置，用食指沿著櫃檯邊緣慢慢劃了一圈，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顧厭。
“可你現在這樣子，”顧厭雙手抱胸，看了看櫃檯上的燈光，才又注視穆槿，“現在也沒有辦法從這間屋子裡離開，要說是不是自由了也講不上，倒是更像從一個牢籠，跳入了另一個牢籠當中。”
穆槿聞言緩緩搖了搖腦袋，她重新走回到之前自己坐過的那個椅子上坐下，將後背往牆面一靠，才回答道：“這既然是我自己的選擇，又怎麼談得上牢籠呢？不如說，在醫院裡看到我爸媽的模樣，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我甚至感覺我最後一點猶豫都消失了。”
話說到這裡，穆槿有些自嘲般地笑了笑，她收回手，雙手相合來回輕輕搓了搓。
手指是冰涼的，手心也感覺不到任何一點溫度。
“如果……”穆槿垂下眼眸，盯著自己腳尖的位置，不知道心裡在想什麼，“如果我先前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了，去找他們商量的時候，他們也會用那樣的態度對待我的話，我也許不會做出現在這樣的決定，可是越看他們剛才的模樣，越讓我清晰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我連他們的面都沒有見到，隔著電話我一首問，可他們一次都沒答應跟我見面。”
顧厭不說話。
別人的家事他向來是沒有興趣摻和的，而且事情己經變成現在這種地步，穆槿反反覆覆把這些話說出來，想要的或許並不是真有個人幫她將時光倒流，去重新把這個問題解決好，只是因為太長的時間裡她找不到一個傾訴的人，所以如今依舊會忍不住，將這些事情一一講出來。
這種時候突然給她提些什麼建議，或者說一些別的話，顧厭感覺也不過是徒增煩惱。
有些事傾訴並不是想要真的解決這個問題，只是單純地說罷了，而“說”這個動作有時候又是極為重要的。
而穆槿也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情緒平復下來了一些，臉上的表情逐漸恢復到平和的狀態。
忽地，穆槿用手撫住胸口笑了出來，“真是奇怪，明明之前感覺到胸口悶著很多很多情緒，一首想著如果我的願望真的能實現，我就要把這些壓在心裡的東西全都說出來，可是真到了這個時候，突然又不那麼想了。”
“怎麼？”顧厭淡淡地回了一句。
“說不上來，”穆槿搖搖腦袋，還是像在自己身上感受著什麼，“就是感覺，之前以為很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東西，現在回想一下，好像變得沒有那麼所謂了，不過這樣也好，既然是我自己選擇拋掉的身前事，現在又何必為了這些東西煩惱呢？”
顧厭彎起了嘴角，他重新往柔軟的沙發上坐了下去，整個人幾乎陷在裡面，抬起頭視野中只有“嗒嗒”走動的掛鐘，“這樣才對。”
“嗯？”穆槿心中疑問。
顧厭收回目光，略微思索，才看向了她，“這麼想才是對的，否則你得變成惡鬼，不受自己的想法和思緒控制，到時候真就得不消除這種怨念，就會一首往怪物的方向變化了。”
“……這樣的嗎？”穆槿看上去有些意外。
她想了一想，目光在顧厭身上掃過，最終落在他的雙手上，問道：“如果……我變成那樣子的東西，顧厭你會……你會殺了我嗎？”
“當然。”
這兩個字回答得非常之快，快到穆槿感覺自己的話音才剛剛落下，對面就像是早己經知道她要問什麼似的，立刻就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儘管這在常理之中應該是理所當然的，可是穆槿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還是感覺渾身一顫，不知道從哪兒升上來的一種恐懼感，悄無聲息地將她慢慢包圍。
她本以為脫離了那副行走於世間的身軀，她的很多情緒也會像她對家庭、對那些期待她的人所產生的負面感情一樣，被莫名其妙削弱，然而顧厭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讓她深刻意識到，恐懼這種情緒還是依舊牢牢紮根於她的體內，完全沒有離開。
即使顧厭回答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依舊是淡淡的，看不出什麼強烈的情緒，但她能夠清楚地意識到，他這麼說絕對不是在開玩笑，是極其認真的。
“那些夢魘，也是這樣的存在嗎？”穆槿輕輕吞了吞口水，問道。
顧厭轉頭盯著她，“嗯”了一聲，“所以我說我只是勉強把他們稱為夢魘，真要我叫他們魘鬼，我還是挺不願意的。”
像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顧厭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就笑了一下，看得穆槿有些發怵，“只不過是因為它們現在被與現世隔絕，所以不得不想方設法從當中逃離，然後選擇夢境這一條路罷了，瞄準人內心的裂痕與縫隙，藉此讓自己離開牢籠，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講，它們並不是真正的魘鬼，但如果真要這樣追根究底往細了講，將它們分類又會變得極為麻煩，我才一首這麼稱呼它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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