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直播結束,雁非沒有急著退出,看了一眼直播資料,震驚值比上一期少了很多,刨除打賞轉換的部分,也少了將近五分之一。
盯著那串數字,雁非沉默許久。她大概清楚原因,這一期講的是制度梳理和邏輯鋪陳,沒有前幾次那種一錘子砸開天靈蓋的衝擊力,觀眾要的是炸裂,她給的是臺階,一層層往上鋪,自然不如直接踹開門來得痛快。
但社會進步值的波動幅度和上一輪持平,她肩膀鬆了下來。內容不夠炸沒關係,思考的痕跡留住了就好。
點開彈幕沈澱區,觀眾的困惑高度集中,全圍著荷蘭商號那套運作章法打轉,看得見強弱對比,摸不透底層邏輯。她看了幾屏,心裡對下一期的切入點有了數。
退出系統,她拿起手機開啟租房軟體。存款過了七位數,直播也穩了,該換個像樣的地方了。
她把預算調到現在的三倍,勾了“電梯”“安靜”“朝南”。做直播不需要擠市中心,只要小區環境好、隔音夠硬就行。
刷了十幾套,最後鎖定城北一個沿河小區,一梯兩戶,落地窗,陽臺上能看見河面。她看了一眼存款數字,沒猶豫,直接給中介發訊息:“明天看房,能定就定。”
中介秒回。雁非放下手機,關了燈睡覺。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一週後,剛搬進新居的雁非,再次開啟直播。
天幕上,幾塊簡陋的木板寫著粉筆數字,每隔一陣就有人擦掉重寫。木板前擠滿了人,灰袍商人、氈帽船主、夾賬本的經紀,有人踮腳往前探,有人把票據舉過頭頂搖晃,角落裡兩人擊掌成交,旁邊的文書飛快地在簿子上落筆。
雁非的聲音從畫外來,不疾不徐。
“上回說到,荷蘭人用股份制湊了六百五十萬荷蘭盾,成立東印度商號,出兵亞洲,奪了葡萄牙人的香料生意。錢有了,地盤有了,生意大了,可一個新麻煩跟著來了——股份能生錢,也能變成死錢。
合夥做過生意的人都知道,幾個人湊錢買一條船,或是囤一批貨,船回來了,貨賣了,賺了錢按份分,這就是合本。合本有個老毛病:有人想退出,別人不一定同意;人死了,他的那份錢該怎麼算?兒子想接著幹,別人不一定樂意;遺孀急著用錢,生意還沒做完,錢根本拿不出來。這不是誰壞,是合本這個法子本身就有窟窿。”
她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些。“中原的商人碰到這個問題,大多靠人情硬撐。撐得住的,生意繼續;撐不住的,散夥。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是不敢改——改了怕傷和氣。和氣沒了,生意也做不成。所以很多合夥,從一開始就綁死了。”
“荷蘭人碰到的就是這個問題。東印度商號成立於1602年,是荷蘭共和國聯合境內數十家小商行合併組建的貿易壟斷機構,獲得國家特許,壟斷好望角以東、麥哲倫海峽以西所有區域的貿易權,特許期限二十一年。按照最初的章程,二十年期限一到,商號必須徹底清算。但這個條款從未真正執行——商號多次續約,實際存續了近兩百年。
可遠洋貿易的現實打破了紙面規劃。從阿姆斯特丹到南洋香料群島,單程航程就需十個月以上,遇上季風、海盜或爭端,來回一趟三到五年是常態。船隻一齣海,股東投入的白銀就鎖成了‘死錢’,無法支取。商號有六千七百個股東,分佈在全國六個城市,有人想把股份轉手,找誰?挨個問?問完了,生意也別做了。”
“所以荷蘭人建了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一棟房子,一塊木板,一個規矩——股份在這裡公開買賣。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擁有固定場所、標準化契約、集中競價交易的股票市場。東印度商號將總資本拆分為等額小面額股份,統一登記造冊,所有交易公開進行,無需核對身家背景,無需官府層層過戶,只要雙方達成價格共識,股份轉手即刻生效。”
天幕上浮出一行字: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1609年。
“但有一個問題很多人沒想過:為什麼是荷蘭?為什麼不是更早的義大利人,不是更強的西班牙人?
答案藏在荷蘭的地理和格局裡。荷蘭地勢低窪,河流縱橫,耕地有限,糧食常年不夠吃,必須靠貿易換。不貿易,就餓肚子。這是被逼出來的。同時,荷蘭名義上歸屬西班牙,但西班牙國王管得太遠,地方自治傳統深厚。十七個省各自為政,誰也別想一家獨大。商人階層趁勢而起,市政議會里坐的不是貴族,是開作坊、跑船的生意人。
交易所不是某個人拍腦袋想出來的,是這片土地長出來的。威尼斯人比荷蘭人早兩百年搞金融,但威尼斯貴族壟斷了所有權力,交易所開不起來。西班牙人從美洲運回來滿船白銀,但國王第一件事是還債,第二件事是打仗,錢沒落地就花光了。荷蘭人沒有金礦銀礦,沒有廣袤土地,只能靠制度。制度是他們唯一的資源。”
“這個法子,解決了一個古老的問題——流動性。”
“什麼叫流動性?就是資產變成現金的容易程度。股份能隨時賣掉換成錢,這叫高流動性;船隊出海三五年回不來,錢鎖死在船上,這叫低流動性。流動性越高,錢越‘活’。急需用錢的股東,可隨時賣出股份變現;看好遠洋貿易的商人,可隨時買入股份入局。舊股東離場,新股東入局,商號經營絲毫不受影響。
據荷蘭國家檔案館史料,1603年至1608年,東印度商號僅新增3艘遠洋船隻,股東增資意願極低,核心原因就是股份缺乏流動性。而交易所建立後,短短五年,商號船隊從13艘擴充至36艘,正式開啟了稱霸遠洋的步伐。”
“荷蘭人不是第一個想到股份制的,但他們第一個讓股份真正流動起來。因為流動,別人才敢投錢——萬一急用錢,隨時能賣;因為流動,錢才能聚到最需要它的地方——造船、買炮、建城;因為流動,阿姆斯特丹才成了歐洲的錢袋子。錢都願意來這兒,因為進出自如。來的錢多了,自然就成了金融中心。”
“有人可能會擔心,股份能隨時買賣,萬一股東一鬨而散,商號該怎麼辦?荷蘭人的回答是:股東賣的是自己手裡的憑證,不是從商號賬上抽銀子。
商號的錢已經花出去了——造船、買貨、招兵。股東換人,船還在,貨還在,兵還在,商號照常經營。這就好比,你買了一塊地,種上莊稼,你把地契賣了,買家成了新地主,莊稼還是那些莊稼,不會因為你賣了地契就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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