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孃。”前頭傳來一聲輕喚,是鎮國公太夫人的聲音。
鎮國公太夫人今日穿了身絳紫色的衣裳,頭上插著兩對華貴的赤金點翠如意簪,襯得滿頭銀絲愈發光潔。她回頭瞧了虞南枝一眼,開口道:“你過來。”
虞南枝聞言抬眸,眼底還有一絲掩飾不及的訝異。她以為自那日後,自己算是和大母撕破了臉皮,能保持明面上的和平,已是實屬不易,沒想到大母竟會主動開口喊她。
她心裡正納悶著,同時也敏銳地感知到一絲不妙。
但在青龍寺這樣的場合,她也只能收斂起情緒,對外扮演出一副祖孫和樂的假象。
“是。”虞南枝應了一聲,上前攙扶住鎮國公太夫人手臂,而虞秋知則被擠到了一旁。
她聽到鎮國公太夫人道:“你鄭家七表兄今日也來了,待會兒等參拜結束,你們見上一面,記得好好表現。”
虞秋池眼看著好事將近,鎮國公府的小輩裡唯獨虞南枝和虞秋知還沒有歸宿。妹妹已快有了未婚夫婿,做姐姐的卻還單著,著實不太好看。虞秋知是養女,可以暫且拋開不論,鎮國公太夫人便捏著鼻子,把目光放在了虞南枝身上,一心一意要想法子解決了這個孫女的終身大事。
她也納悶,但凡與虞南枝相看的郎君,相看前後總要出些岔子,可她就偏不信這個邪了。這次,她推出來的可是她孃家的侄孫,學問品行樣樣都好,是個標準的三好青年,今年春闈剛中了進士,絕對不會出什麼么蛾子。
如此,大兒子應該再沒有理由指責她偏心了。
虞南枝如今只覺鎮國公太夫人拍著自己手背的手格外扎人,不是說好了不管她的事了嗎?怎麼又開始管了?
進了山門,是一條長長的石徑,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柯,把才放晴的天光篩得細碎。石徑盡頭,便是青龍寺的大雄寶殿,殿前此刻已經站滿了人,烏壓壓地一片,卻靜的出奇,只聽得見風吹過簷角銅鈴的細響,和僧人的梵唱。
約莫半柱香過後,側殿裡終於有了動靜,賢恩法師跨步而出,手撚紫檀佛珠,微垂著眼神情肅穆。樓貴妃緊跟著由兩名宮人攙扶著緩緩走向大雄寶殿,裙襬曳過剛剛鋪上的氈毯。
永泰公主緊隨其後。
虞南枝這才終於看清了這位貴主的模樣。她的身量還未完全長成,比樓貴妃矮了大半個頭,瞧著不過十五六歲光景,一身桃粉宮裝,雙環望仙髻中央簪了一枚蝴蝶鬧蛾花釵,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襯得那張有些稚嫩的臉龐愈發鮮活生動。
進了大雄寶殿,香菸越發濃了,混雜著檀木的香味,絲絲縷縷鑽入鼻息。樓貴妃和永泰公主各拈了三根香,其餘眾人隨著她們的動作一塊兒叩首參拜。
參拜結束後,虞南枝隨著鎮國公太夫人在大殿東側站定,隔著嫋嫋青煙,依稀可見對面男賓席上烏壓壓的人影。
虞南枝很快便在其中找到了鎮國公太夫人雖說的鄭七郎。
法會已經開始,賢恩法師坐在高處,手撚佛珠,講起了《法華經》裡的“化城喻品”。虞南枝靜靜聽著,心思卻有些飄忽。
她與鄭七郎只在兩年前的春日宴上草草見過一面,彼時他還在國子監讀書,是一個清俊的少年,別的特點沒有,唯獨格外話癆,令她有些印象。
正想著,忽覺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略微抬眸,不著痕跡朝對面掃了一眼,可惜人影憧憧,一時竟辨不清究竟是誰。
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今日的第一輪講經方畢。樓貴妃和永泰公主起身暫離大殿,諸位女眷亦隨之離開休息。
“走吧,隨我去客院。”鎮國公太夫人對虞南枝道,“你七表兄一會兒也會過來。”
客院比之煙火繚繞的大雄寶殿要清淨許多,只有幾位和鎮國公府還算相熟的夫人在裡頭喝茶說話。鎮國公太夫人領著一行人尋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自有小沙彌奉上茶來。
虞南枝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餘光忽瞥見門外有人影晃動。不多時,劉媼走進來,湊到鎮國公太夫人耳邊低語幾句,只見她眼睛一亮,側頭看著虞南枝:“你且隨劉媼出去走走,記住我之前說過的話。”
“是。”虞南枝心知應是叫她去見鄭七郎,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款款隨著劉媼離了客院。
沒過多久,天空中雲霧堆積,雨又重新下了下來,細雨綿綿,落在青石板路上,暈開淡淡的溼意。
虞南枝和劉媼沿著曲折的長廊一路向前,越走越僻靜,行至一處假山,劉媼停住了步子,將一把油紙傘遞給虞南枝,道:“鄭七郎君便在裡頭,二娘子自進去吧,奴婢就先回去向太夫人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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