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徹走的那天晚上,李硯寧躺在內殿的床上,盯著床帳頂發了很久的呆。
帳子是素色的細麻布,白日里看著乾淨素淨,到了夜裡就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暗。
她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的全是自己頭髮上殘留的皂角味,沒有那個人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長公主幽幽嘆了口氣,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但腦子不聽使喚,翻來覆去地轉。
轉著轉著,畫面就變了:
宮牆倒塌揚起大片煙塵,滿街的火光映在血水裡,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宮人倒在她腳邊,有人伸手拽她的裙角,她低頭去看,那人半張臉己經沒了。
山道上馬蹄聲追在身後的感覺,冷風灌進領口,箭矢擦著耳邊飛過去,衛徹把她按在馬背上,她聽見箭鏃扎進肉裡的悶響。
李硯寧猛地睜開眼。
內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更漏的水滴聲,一滴一滴,拉得很長。
她的後背出了一層薄汗,中衣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李硯寧只能又把被子攏緊了些,翻了個身面朝外,帳外的銅燈還亮著一盞,火苗穩穩地立著,照著不遠處的屏風和地面上一小片光暈。
沒有人坐在床沿了。
她又躺了一陣,閉上眼剛有些迷糊,當日西京被胡人攻陷的畫面便再度浮現眼前。
公主殿下猛然坐起身來,驚出一聲冷汗,可當回過神來後,環顧西周,卻又是一片靜悄悄的黑。
她把被子推到腰際,偏頭朝外殿的方向喊了一聲:
“春草。”
聲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內殿裡迴盪,有些乾啞。
片刻之後外殿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春草披著外衣從外間小跑進來,站在床帳外面,臉上還帶著沒散乾淨的睡意,但人己經清醒了大半,垂著頭小聲問:
“殿下?”
李硯寧靠在床頭上,手指按著太陽穴,過了幾息才開口:
“你在外殿守著,別熄燈。”
春草應了一聲,退到外殿去了。
殿門被合上,隔著幾道簾子和屏風,能聽見春草在外殿搬了張矮凳坐下來的動靜。
李硯寧重新躺回去,側耳聽了一會兒,外殿那邊很安靜,春草放輕了動作,沒有多餘的聲音,但瞧見了微弱的燈火、知道有人在守著,她那顆吊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些許。
這回她閉上眼,雖然中間又醒了兩回,但好歹能勉強睡著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李硯寧醒了,轉過屏風走出內殿,看見春草坐在外殿那張矮凳上,背靠著牆,腦袋一點一點的,眼皮撐不住了,還在強打精神。
春草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慌慌張張地站起來行禮,聲音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睏意: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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