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姓鄭的侍郎第一個站出來，說丈量土地牽涉甚廣，各地田畝情況複雜，並非一朝一夕之事，眼下軍情緊急，不宜另生事端。
緊接著崔家的人跟著附和，說清查人口更是勞民傷財，地方官吏若是藉機擾民，反倒得不償失。
隨後一眾世家出身的宰相、堂官引經據典地說了一大通，總之一句話：
這件事辦不得。
李硯寧坐在那張椅子上，聽著底下一個接一個地站出來反對，個個聲音洪亮，話說得都漂亮。
可她豈能看不明白？
丈量土地和清查人口這件事，之所以比當初她以女子之身參政的阻力還要大，是因為前者最多不過是讓本朝再出個則天皇帝，而後者卻是要動這些世家大族的根基。
事情其實不復雜。
大虞立國這些年來，各地世家豪強靠著祖上蔭庇和歷代經營，不斷把周邊的民田吞併進自家名下。
地契上的名字換了一茬又一茬，可實際上的歸屬權卻沒有發生改變，依舊是那幾個聲名顯赫的大家族。
到了如今，天下田畝至少有西至五成己經不在官府的魚鱗冊上了。
朝廷收不上稅，只能把缺口攤到那些沒有靠山的自耕農頭上。
自耕農交不起稅，又只能把地賣給就近的世家大族，自己轉成莊戶，依附在大戶門下，從此不再首接向官府交稅納糧。
如此惡劣迴圈、週而復始，一來二去，官府冊子上的人和地越來越少，世家門下的莊子和田產越來越多。
朝廷想打仗拿不出錢，想賑災拿不出糧，可世家大族的糧倉裡堆得滿滿當當，窖裡的銀子發著黴。
皇帝也好，攝政的長公主也好。
手裡捏著越來越薄的魚鱗冊，要養活越來越龐大的朝廷機構和軍隊，卻半點辦法也無。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該交上來的錢糧流進了世家的庫房裡，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李硯寧想把那些被吞掉的地和藏起來的人重新找回來，可對那些世家來說，這就是要從他們嘴裡把己經嚥下去的東西再摳出來。
別說鬆口，他們連這件事被人提出來都覺得渾身難受。
散朝之後李硯寧坐在偏殿裡，案上的茶己經涼透了，春草換了兩回她都沒動。
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眉心的皺痕比前幾日又深了幾分。
衛徹從暗處走出來，站在案側，低頭看她。
長公主沒有睜眼，只是嘴角動了動，聲音帶著倦意：
“你又知道了？”
衛徹繞到她身後，伸手按在她兩側的肩胛骨上，拇指順著肌肉的紋理往下推，力道適中。
長公主殿下肩頸的硬結被他按得鬆了些，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偏了偏頭，像只被撓順了毛的貓。
“殿下今日在殿上提丈量土地的事，被他們堵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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