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嫻以前從沒見過這些。
她是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人,吃飽穿暖是理所當然的事。
哪怕穿越後被崔胤關禁閉,頂多也只是禁足不能出府,完全不用為食物發愁。
可眼前這些人,他們每天醒來想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今天還能不能吃上一頓”。
自己穿越過來成了崔家的庶女,雖然只是個庶女,可到底也是穿綢緞、吃細糧的。
當她坐在那間種著修竹、擺著蘭草的院子裡寫詩的時候,城外的人在喝泛黃的渾水。
當她在園子裡跟那些世家子弟唱和應酬的時候,路邊有人在賣自己的兒女、妻子。
崔嫻以為自己清高,可實際上她早就坐在那些世家堆疊起來的民脂民膏上頭,成了這個體系的一部分。
想到這裡,崔嫻便有些反胃,忍不住跪在地上乾嘔起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應該被吊死在路燈上。
哦,忘了,這個時代己經沒有路燈了。
衛徹聽見動靜,側眸看向她,有些疑惑,問道:
“崔小姐這是怎麼了?聞見了什麼味道?”
崔嫻嘔了一陣,卻什麼也沒吐出來,只得掙扎起身,搖了搖頭,抹乾淨眼角的淚(生理性淚水,不是哭了),笑容中帶著些苦澀:
“只是覺得自己有些噁心,之前怎麼有臉質問你?我看不見眾生之苦,便心安理得地坐享民脂民膏,偶見一次民生苦楚,施捨了些錢財,便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對你指指點點,我是真噁心且無用啊!”
那些世家子弟誇獎她的時候,她覺得自己也算有用,不需要像之前那樣大喊大叫地嚷嚷製鹽、製糖那些沒人相信的東西。
只要提起筆來,抄幾句曾經學過的詩詞歌賦,周圍人的目光就會從懷疑變成讚賞。
那些目光暖洋洋地落在她身上,讓她幾乎忘了自己是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裡活著。
崔嫻太貪戀那種被認可的滋味了,以至於選擇了一條最體面也最無用的路來保全自己。
她忽然想起大學上毛概、馬原課。
老師在臺上講“以人民為中心”,講“共同富裕”,講“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她那時候當這是水課,並不怎麼聽講,只坐在階梯教室的最後一排,或打遊戲、或刷某陰。
偶爾抬頭瞥一眼PPT上的紅字,覺得那些東西離自己很遠,全是冠冕堂皇的深奧術語。
如果不考公,這種課程對於普通人來說就沒什麼意義,可能一輩子也用不上一次。
可現在她站在山坡上,回憶起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她忽然發覺“人民”這個詞原來是有溫度的。
崔嫻以前總認為“拯救蒼生”“濟世安民”是大話。
是歷史書裡的豪言壯語,是帝王將相用來粉飾功業的說辭,是詩人在紙上寫出來感慨兩句的東西。
可現在她決定把這兩個詞當做自己下半輩子的追求。
如果她有能力做點什麼,能讓那個女童不用插著草標坐在路邊,那她應該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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