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徵牙關繃緊,肉眼可見地為難,但也並未下令放下弓箭。
皇帝允諾,只要他殺了李昭戟,便可封他做節度使。宋正臣、張儉甚至李昭戟,哪一個不是草根出生,僥倖抓住一次機會便翻了身,堂而皇之成了權貴。霍徵從小運氣不好,他不敢賭,以後還有第二次靠近節度使的機會。
如果他不曾來過長安,不曾看到權力,他也會覺得此生做一個馬奴、有一份固定薪水就很好了。但偏偏他看到了權力中心是如何翻雲覆雨,看到了當權者如何一念之間便可決定數萬賤民生死,而那些人,也並沒有比他出色很多。
他的世界階級分明,因為飽受壓迫,所以他太渴望成為人上人了。無論要付出什麼,都不會比窮和賤更令人難受了。
李昭戟暗暗嘆了一聲,忽然推了唐嘉玉一把。她不可思議回頭,看到李昭戟將她推開,主動朝山崖下落去。霍徵怎麼能看著到手的功勞逃走,當即下令:“放箭!”
萬箭齊發,唐嘉玉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盯著李昭戟的眼睛,不知從何處爆發出一股力量,竟衝上去拉住李昭戟,另一手拔刀,一路火花四濺,險險卡在了石縫中。
李昭戟和霍徵都吃了一驚,李昭戟立刻道:“唐嘉玉,放手!”
霍徵站在山崖上,也道:“殿下,放手!”
唐嘉玉肩膀幾乎要脫臼,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力氣,但她很清楚一點,唐宅十七年,她受夠了被人觀賞、被人操縱的滋味,皇帝要殺她,她即便跟著霍徵回去,也無非淪為另一個男人的金絲雀。此生若不能自由地生,不妨自由地死。
唐嘉玉咬著牙,對霍徵呵斥道:“背叛者,定眾叛親離,不得好死!你若還念我對你的恩情,就讓他們放下弓箭。”
霍徵緊盯著唐嘉玉,他自然是喜歡這個女人的,可是,她卻為了另一個男人以死相逼。一份恩情,如何比得上節度使之位呢?霍徵告訴自己,一個女人而已,待他功成名就,大權在握,有的是佳人可選。
而李昭戟,今日必須死在他手上!
霍徵閉眼,等再睜開,堅如磐石,決絕狠厲:“放箭,李昭戟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神策軍士兵面面相覷,不敢下手,齊興公主拉著李昭戟,若要放箭,豈不是會誤傷公主?霍徵見狀,一刀捅死了猶豫計程車兵:“爾等想做逆賊同黨嗎?”
箭矢如雨點落下,唐嘉玉堅持不住,脫手朝崖下墜去。一支利箭帶著獵獵風聲,徑直朝她面門而來,忽然她被人拉緊,有人藉著下落的勢將她拉到懷中,翻身護住了她。那支利箭攜著風聲,以勢不可擋之勁射穿了他胸膛。
李昭戟悶哼一聲,但雙臂依然牢牢抱著她。唐嘉玉鼻尖全是李昭戟的血腥味,她看著箭矢如雨,從他們兩人身邊掠過,看著霍徵手挽著弓,射出那致命一箭,看著天邊一輪弦月漸漸模糊,法門寺的鐘聲穿林渡水而來,一聲一聲,沉緩悠長。
唐嘉玉失去意識,慢慢閉上眼睛。
長安的月亮,落了。
第148章 假公主 民女冒充公
岐山北郊。
五萬人的軍營營壘分明, 秩序井然。劉景祁站在渭水邊,望著天邊一輪弦月,不無傷懷道:“今日偏偏是輪殘月,可惜了。”
劉景祁為這一天蟄伏了十年, 當然知道此時此刻, 扶風行營正在發生什麼。
其實他應該親自去見證這一刻的, 一來, 李昭戟是他兄弟, 相識一場, 理當盡一盡兄弟之誼;二來, 也正因為是兄弟,他最清楚李昭戟不好對付,無論派誰去,他都不放心。
但他不能走, 岐山這五萬人馬至關重要,他明面上得和李昭戟之死毫無關係, 之後他才好悲痛欲絕、無可奈何地接過鴉軍和河東,為李昭戟“報仇”。
他無法親臨,本以為明月可以替他送李昭戟最後一程的, 可惜,今夜缺月孤懸,疏星難照。
劉景祁自然是痛心、愧疚的,他名義上是李昭戟的長輩, 但兩人一起長大, 情同手足,做不得假。然而,既生瑜, 何生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