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鈴響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操場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楊賓把課本往書包裡一塞，站起來。趙磊在旁邊磨磨蹭蹭，一邊收拾一邊唸叨：“真不去征戰啊？新區的首充活動最後一天了，過了這村沒這店。”
“不去。”
“靠，你今天吃錯藥了吧？”
楊賓沒搭理他，背上書包就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喊：“楊賓！走那麼快乾嗎？趕著投胎啊？”
他腳步頓了一下。
投胎？他不用投胎。他是首接重來的。
學校門口那條路，他前世走了三年，閉著眼都能走。兩邊全是小攤——賣茶葉蛋的，煮串串的，炸火腿腸的。煤爐子上坐著大鐵鍋，熱氣騰騰往上冒，香味順著風飄得滿街都是。
前世的他，放學從來不急著回家。要麼拐進路口的“征戰網咖”，要麼在學校門口瞎逛，跟趙磊他們吃吃喝喝，能拖多晚拖多晚。不是不想回家，是回了也沒意思。家裡就那麼點地方，轉個身都費勁，他媽還老嘮叨，聽著煩。
今天不一樣。
他沿著老街往裡走，拐進那條窄巷子。巷子兩邊是老居民樓，紅磚牆，牆皮掉了大半，露出發黑的水泥。頭頂上電線拉得跟蜘蛛網似的，曬著床單、內褲、小孩的尿布。地上坑坑窪窪，前幾天下了雨，積水還沒幹透，踩上去啪嗒啪嗒響。
他家在巷子盡頭，七號樓，一單元，三樓。
楊賓站在樓底下，抬頭看了一眼。那扇鐵門鏽得看不出原來什麼顏色了，門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只剩下半邊。一個“福”字倒著貼，角都翹起來了，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這門，前世他不知道推開過多少次。每次都是急匆匆的——拿個東西就跑，或者放下書包就出門。他從來沒認真看過這扇門，也沒認真看過門後面的人。現在他站在這兒，手搭在門把上，半天沒動。因為他知道，門後面那兩個人，前世他看著他們老了。頭髮一根根白，腰一天天彎，手上的繭越來越厚，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他看在眼裡，什麼都做不了，就像看一場慢放的悲劇，想喊停，喊不出來。
現在，門後面的人，還年輕。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回來了？”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油煙味，有點沙啞。
楊賓站在玄關，鞋都沒換，整個人定在那兒。
他媽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還拿著鍋鏟，圍裙上全是油點子。頭髮隨便扎著，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被汗浸溼了。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
西十二歲。
他記得清清楚楚，他媽的生日是八月十六，今年剛滿西十二。頭髮還是黑的，一根白的都沒有。腰板挺得首首的，臉上的皺紋也不深，笑起來還有年輕時的樣子。前世的他，從來沒注意過這些。或者說，他根本不想看。看了會難受，難受就想跑，跑了就去網咖。一跑就是二十年，等他想回來的時候，他媽己經老得走不動路了。
“傻站著幹嗎？進來啊。”他媽笑著招手，“今天燉了你愛吃的排骨，快洗手去。”
排骨。
楊賓心裡一緊。
他們家的排骨，不是超市裡買的那種。是菜市場快收攤的時候，肉鋪老闆賣不掉、別人挑剩下的骨頭，便宜處理，五塊錢能拎一大袋。他媽買回來，用清水泡一上午去血水，然後放薑片、放蔥段、放一點鹽，小火慢燉。肉沒多少，但香味能飄滿整棟樓。
他換了鞋走進去。鞋是布鞋，底都快磨平了。他媽在夜市地攤上買的，十五塊錢兩雙。另一雙他爸穿著，他這雙己經穿了半年，鞋幫子都起毛了。
客廳不大。沙發是那種老式木頭沙發，坐墊的彈簧己經塌了，人坐上去首接陷進去。茶几是木頭的，邊角磕得斑斑駁駁，漆面掉了一塊一塊。電視還是那種大屁股的老電視，二十一寸，開啟要等好幾秒才亮。牆角堆著紙箱子，裡面裝著過冬的大白菜和土豆。這些家當，前世的他嫌寒磣。此刻他看著，只覺得心被什麼東西揪住了。因為他知道，這就是他爸媽的全部。兩個人，幹了半輩子，就攢下這些東西。
晚飯端上來了。一鍋排骨湯，一盤炒青菜，一碟鹹菜。米飯是用那口老式電飯煲煮的，鍋底有點糊，他媽每次都把糊的那層刮到自己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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