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牆上貼著幾張球星海報，邊角翹起來了。床單是洗得發白的格子布，枕頭是他媽自己縫的，裡面塞的蕎麥皮。
楊賓坐在床邊，沒開燈。屋裡暗了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光。他聽見客廳裡他爸在洗碗，他媽在收拾桌子，碗筷碰撞的聲音，水龍頭嘩嘩的聲音，這些聲音他前世聽了二十年，從來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然後他聽見他媽小聲說了一句：“這孩子今天怎麼了？臉色那麼差，是不是在學校受欺負了？”
“應該不是。”他爸說，“他大了，有事自己會說的。”
“唉……我就是怕他壓力大。要不……下個月多給他點零花錢？”
“哪來的錢？工地那邊還欠著兩個月工資沒發。”
沉默。
然後是他媽輕輕的嘆氣聲。
楊賓把被子蒙在頭上。
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他不是哭自己。他哭的是他爸媽。一對老實巴交的普通人，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壞事，老老實實幹活，省吃儉用供孩子讀書。到頭來，孩子不成器，混了半輩子，什麼都不是。
他哭的也是前世的自己。西十一年的人生，就像一場漫長的擺爛。上學不好好學，上班不好好幹，掙的錢不夠花，老婆跟著吃苦，孩子跟著受罪。父母老了，他拿不出錢給他們看病。自己倒了，連個像樣的遺產都沒留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他媽冬天在服裝廠剪線頭，手凍得裂口子，貼滿膠布還在幹活。想起了他爸在工地上被鋼筋砸了腳，腫得跟饅頭似的，一天都沒歇，第二天一瘸一拐又去了。想起了他結婚那年，爸媽拿出攢了一輩子的錢，給他湊了首付。那錢本來是他們留著養老的。想起了老婆跟他過了十幾年，從來沒買過一件像樣的衣服。同事聚會她從來不去，因為沒錢請客。想起了孩子過生日，想吃個肯德基，他都要猶豫半天。
一個男人，活成這樣，還有什麼臉哭？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眼睛是紅的，臉上還有淚痕。他沒擦。哭過了，夠了。剩下的，該幹了。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本筆記本。舊的，封面上印著“XX保險”的字樣，是他爸從工地帶回來的。翻開裡面，是橫線格，紙有點發黃，邊角捲了。他擰開臺燈。燈光昏黃，照著筆記本的封面。他在第一頁寫下：
“前世的教訓”
然後一條一條列：
高一迷上游戲，勁舞團、CS、夢幻西遊，省飯錢買點卡，一玩玩一通宵。
高二跟一個女生曖昧，天天傳紙條，上課滿腦子都是她，成績掉到倒數。
高三想學了，發現什麼都不會。數學函式是什麼？英語單詞一個記不住。
大專三年，混。
電腦城十五年，混。
西十一年的人生，總結起來一個字：混。
寫到這裡，他苦笑了一下。寫得真難看。不是字難看，是這人生難看。
他翻過一頁，在第二頁寫下：
“這一世，不許再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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