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黑如墨，昆州王府書房燈火通明。
程處謙與馬周隔一張矮几對坐，矮几上一壺熱茶升騰嫋嫋白霧，屋內氣氛凝重壓抑。
“馬大人深夜到訪，不知有何要事？”程處謙親自為馬周斟滿一杯熱茶，率先打破沉默，臉上依舊掛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意，彷彿昨夜窺探、抓捕之事從未發生。
馬周沒有觸碰身前茶盞，抬眼目光銳利，首首盯住程處謙。
“王爺，明人不說暗話，你我心中都清楚，我今夜為何而來。”
程處謙微微挑眉：“願聞其詳。”
“王爺！”馬周聲調陡然抬高几分，“您不必再與我裝傻！私煉精鋼、私造軍械、私下操練重兵，您在昆州做下的樁樁件件，任意一件傳回長安，都是株連九族的死罪！您心中究竟作何打算？又將陛下與大唐朝廷置於何地？”
馬周胸腔劇烈起伏，積攢數日的疑惑與憤懣，盡數宣洩而出。
程處謙安靜聽他說完，臉上笑意未曾消減半分。待馬周話音落下，才緩緩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開浮起的茶沫，淺酌一口。
“馬大人，說完了？”
“你！”程處謙這般雲淡風輕的模樣，氣得馬周險些氣血上湧。
“馬大人，你所言之事，我全部承認。”程處謙放下茶杯，一句話讓馬周當場怔住，“我的確在冶煉鋼鐵，煉的是整個大唐質地最優的精鋼；我也確實打造軍械，造出全大唐最為先進的兵器；我同樣在操練士卒，麾下兵馬是大唐戰力頂尖的精銳。”
程處謙向後倚靠椅背，望著目瞪口呆的馬周，一字一句清晰開口。
他坦然認下了所有罪責，乾脆徹底，沒有半分辯解遮掩。
馬周腦中轟然作響，一片空白。他設想過無數應對：抵賴、狡辯、搬出利民功績開脫，唯獨沒料到對方會這般輕描淡寫全盤認領。
“你……你瘋了？”馬周聲音不住顫抖，“你可知曉自己這番話意味著什麼？”
“我心中一清二楚。”程處謙輕笑一聲，“馬大人你聰慧通透，我不願同你繞彎遮掩，今日便讓你看清一切。”
他起身走到書房牆面，拉動一處不起眼的機關，厚重牆壁無聲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間寬敞暗室。
暗室燈火明亮，牆面懸掛一幅巨型地圖，是馬周從未見過、細節詳盡到極致的世界全圖。大唐疆域，在整張地圖之上，僅僅佔據小小一塊區域。
地圖西側標註身毒、大食，還有疆域遼闊、標註“拂菻”的龐大帝國；北方廣袤草原劃分突厥、薛延陀、回紇各部勢力，各色線條清晰勾勒地界；東方隔海標註高句麗、百濟、新羅，還有一座名為倭國的群島；南方昆州以南是南詔六部，再往南，大片叢林海洋標註為未知地域。
馬周呆呆佇立凝望地圖，心神巨震。他熟讀史書、通曉天下地理，可以往認知裡狹小的“天下”，在這幅完整世界地圖面前，渺小得可笑。
“這……這究竟是何物？”
“這是我們腳下這片大地，真實完整的模樣。”程處謙的聲音在空曠暗室悠遠迴盪，“馬大人，你當真以為，大唐便是天下唯一中心？”
馬周無言以對，無從作答。
“在我眼中並非如此。”程處謙自問自答，“大唐只是世間諸多文明之一，甚至算不上最強盛的一方。”
他伸手指向地圖北方草原：“突厥部落如同餓狼，常年覬覦中原土地財富，今日擊退，明日便會捲土重來。”
指尖轉向西側：“吐蕃正在急速崛起，松贊干布是不輸陛下的雄主，未來數十年，吐蕃將會成為大唐最棘手的強敵。”
他指尖接連點過地圖各處：“這些遠方之地，藏著數不盡的隱患，同樣擁有難以估量的財富。馬大人，如今你還覺得，我冶煉精鋼、打造兵器，是用來對抗長安朝堂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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