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芃在修復室一待就是一整天。
粉彩百鹿尊的碎片按照編號平鋪在操作檯上,大大小小攏共二十三片,最大那塊是瓶身主體,從肩部斜斜裂到腹部,裂紋像一條幹枯的河床。
她戴著薄橡膠手套,左手託著一塊碎片邊緣,右手捏著鑷子將極細的修復膠水沿著斷面薄薄塗了一層,而後屏住呼吸,將兩塊碎片精準對接。
“嘖,這種清晚時期的民窯普品,也值得你花這麼多心思?”
一道刻意拔高的女聲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輕慢。
姜芃動作沒停,只微微抬眼,看見同門師姐夏知柚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灰色棉麻長衫,長髮被鯊魚夾抓在腦後,手裡拿著一臺筆記本,應是剛從資料室出來。
“破損比較嚴重,要得又急,正好練練手。”姜芃語氣平淡,又重新將注意力返回指尖的碎片上。
“練手?”夏知柚的嘴角勾了下,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飾,“釉面大面積磨損,胎質疏鬆,就是最普通的晚清民窯貨,這種東西市場不值錢,上不了展覽、落不了署名,純粹吃力不討好,花再多心思也是在製造一件修復過的殘次品。”
她垂眼俯視姜芃,擺出前輩姿態,“說到底還是年紀小,想事情太簡單,別人給你件東西,你就悶頭上手修,我們這行想站穩腳跟,要懂得選有價值的器物給自己鋪路。”
姜芃心底暗自嘖了聲。
又來了。
經典句式“你年紀小、你不懂、聽我的”。
一天不說教她,師姐怕是渾身難受。
她面上很穩,不惱不炸,只是淡淡回擊:“既然接了,那就會盡我所能修好,而不是打退堂鼓。”
姜芃首白亮出自己觀點:“文物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官窯有官窯的藝術價值,民窯也承載獨屬民間的時代資訊。”
“這件粉彩百鹿尊胎釉、彩料都很有特點,加上破損嚴重,是難得的參考樣本。”
夏知柚頓了頓,譏諷道:“說得好聽,不就是甲方出價豐厚嗎?”
姜芃眉梢輕挑,坦然回答:“甲方開價確實不低。”
憑手藝拿錢,光明正大。
夏知柚見她大方承認,當即抓住把柄,語氣帶著說教意味:“你看,說到底還是為了酬勞。我們做文物修復的,本該守一份敬畏之心,不能一門心思盯著錢,若是隻看利益挑選器物,手藝眼界很容易受限。”
她語重心長道:“你現在年紀小,等過幾年吃過行業的苦,就明白我的話了,年輕氣盛,太理想化,容易看不清現實。”
在她眼裡,這不過是一堆沒有上升空間的碎瓷器。
姜芃看起來在聽,實則魂魄離體開始放空,半晌才回:“師姐的話還是那麼難聽,左腦和右腦堪比自由搏擊,一會兒說民窯修復沒價值,一會兒又說不能只看利益挑器物。”
“好賴話都讓師姐說了,雙標被師姐玩明白了,這方面我自然是自愧不如。”
“你——”夏知柚一時語塞。
姜芃首起身,沒什麼情緒地掃了她一眼,“師姐有兩套標準,高標準要求別人,低素質要求自己。”
“你現在性子衝,日後早晚要吃虧。”夏知柚壓下心頭的火氣,丟下一句警告,“修復行業遠比你想象複雜,不要一味固執己見。”
“到底是誰在固執己見?”姜芃摘下手套,“師姐總喜歡把自己認為是對的觀點強加到別人身上,你很懂?比張老頭還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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