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開業第一天的虧空賬
開業那天是個大晴天，秋高氣爽，瓦藍瓦藍的天上連朵雲都沒有。
周磊他們早上四點多就到食堂了，王桂蘭帶著幾個大姐在後廚忙活，大鐵鍋燉著蘿蔔牛腩，香氣飄出半條街，周建國找了以前鋼廠的老夥計，寫了個“鐵東老年食堂開業”的紅布牌子掛在門口，馬大壯買了兩掛鞭炮，本來想放點熱鬧熱鬧，被張奶奶攔住了：“別放那玩意兒，吵得慌，老頭老太太心臟都不好，意思意思就行。”
最後只放了一掛小鞭，噼裡啪啦響了兩分鐘，煙還沒散呢，張奶奶就挎著布籃子第一個進來了，穿著件洗得乾淨的藏藍色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攥著個搪瓷缸：“磊子啊，奶奶第一個來捧場！”
沒到十一點，食堂就坐滿了。
二十張方桌擠得滿滿當當，都是周邊家屬院的老頭老太太，有的拄著柺棍，有的被老伴攙著，還有的是兒女特意送過來的，打飯視窗排著隊，孫姐和劉姐戴著乾淨的白帽子白口罩，手裡的勺子顛得穩，兩菜一湯——蘿蔔燉牛腩、燒冬瓜，大米飯和白麵饅頭隨便盛，雞蛋湯管夠，八十歲以上的老人免費，六十到七十九的收五塊。
周磊在大廳裡來回轉，看見哪個老人端碗費勁就上去幫一把，聽見李大爺坐在角落皺著眉咬肉，咬了半天沒咬動，趕緊過去：“大爺，是不是肉太硬了？”
“嗨，沒事，人老了牙口不好。”李大爺有點不好意思，“這菜香是香，就是我這牙只剩三顆了，燉得再爛點就好了。”
周磊趕緊記下來，轉頭就去後廚跟王桂蘭說，以後給牙口不好的老人單獨做一份軟乎的，肉多燉二十分鐘，菜切得碎點，饅頭蒸得軟點。
正忙著呢，一個穿西裝拎著公文包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皺著眉往裡面看，看見一屋子老頭老太太吃飯，臉色有點不好，拉著旁邊一個大爺問：“大爺，我問一下，這兒吃飯多少錢啊？是不是讓你們辦卡啊？”
“五塊錢一頓，辦啥卡，吃一頓給一頓的錢，八十歲以上還免費呢！”大爺啃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你是外地來的吧？趕緊進去嚐嚐，今天開業，味道好得很。”
年輕男人愣了，他是張奶奶的孫子，在哈爾濱工作，特意回來看看奶奶，之前接到奶奶電話說家樓下開了老年食堂，第一反應就是奶奶被騙了——現在這種騙老人辦卡卷錢跑路的太多了，他特意請假回來，準備把騙子送派出所去，結果進來一看，菜是熱乎的，油是清亮的，老闆是個看著實誠的小夥子，正蹲在地上給一個腿腳不好的大爺把凳子墊穩。
他走到張奶奶對面坐下，張奶奶看見他，高興得不行：“小宇你咋回來了？快嚐嚐這菜，比你奶做的好吃！”
張宇拿起筷子嚐了一口蘿蔔，燉得入味，牛腩也新鮮，確實不是糊弄人的。他把周磊叫過來，從錢包裡掏出兩千塊錢遞過去：“老闆，我奶奶年紀大了，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這兩千塊錢是她的飯錢，麻煩你多照看照看她，要是她哪天沒來吃飯，你給我打個電話就行。”
“錢不用給這麼多，吃一頓結一頓就行。”周磊把錢推回去，“張奶奶我認識，她要是哪天沒來，我肯定上門去看，你放心在哈爾濱上班。”
張宇愣了，他之前見過太多盯著老人錢包的老闆，還是第一次見送上門的錢都不要的。他堅持把錢塞給周磊，最後周磊只收了兩百塊，記在小本子上，說吃完了再補。
一直忙活到下午一點多，最後一個老人走了，大家才癱在椅子上，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馬大壯數了數錢，笑得合不攏嘴：“我數了啊！今天一共來了一百二十七個老人，收了三百八十五塊錢！開門紅啊！”
“啥開門紅啊，你算沒算成本？”
門口傳來個平靜的女聲，大家抬頭看，看見一個穿藏藍色襯衫、戴銀框眼鏡的女人站在門口，五十歲上下，頭髮盤得整整齊齊，用黑髮卡彆著，手裡拎著個硬殼資料夾，鏡片擦得透亮，正是之前周磊想找的趙秀芬，以前縣醫院的會計。
她身後跟著張愛民，張科長笑著衝周磊擺手：“周磊啊，我給你找了個行家，趙姐以前是縣醫院的主管會計，算賬一把好手，現在內退在家，我讓她過來幫你算算今天的賬，別稀裡糊塗開了半個月，錢賠光了都不知道咋回事。”
趙秀芬點點頭，走進來，也不客氣，直接走到桌邊，把資料夾開啟，拿出鋼筆和小本子：“我剛才在後廚看了，你今天牛腩買了二十斤，一斤三十八，七百六；蘿蔔五十斤，一塊二一斤，六十；冬瓜三十斤，一塊一一斤，三十三；大米二十斤，三塊錢一斤，六十；麵粉三十斤，兩塊五一斤，七十五；油鹽醬醋煤氣水電，一天算五十；你們六個工人，就算你不算自己工資，一天人工成本就五百。加起來總共是一千零三十八。”
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向馬大壯：“你剛才說收了三百八十五？”
馬大壯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拿著錢的手都停在半空：“啊......對啊。”
“那你今天虧了六百五十三。”趙秀芬在本子上寫下數字，鋼筆字寫得闆闆正正，“你現在兩菜一湯，肉放得比館子裡還多，五塊錢隨便吃，八十歲以上還免費，我算過，就算民政的三塊錢補貼下來，你一份飯還是虧一塊五，一天一百三十份就是虧一百九十五，一個月虧將近六千。再加上房租、社保、裝置損耗，你那八萬塊錢，最多撐八個月就得關門。”
空氣一下子靜了。
王桂蘭愣了半天，開口說：“不能吧？我們這肉買得多都講價了，菜也是批發價，能省不少呢。”
“批發價也算進去了。”趙秀芬把小本子轉過來給大家看，上面的賬列得清清楚楚，一分一釐都明明白白，“省的那點錢，還不夠你多給的那幾塊牛腩錢。你給老人吃好的沒錯，但你得算成本，你是開食堂做長久生意，不是開粥棚搞慈善，錢賠光了關門了，這些老人還是吃不上熱乎飯，有啥用？”
周磊坐在椅子上，看著本子上的數字，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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