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誰在批這本紅賬
自打認出那個紅記,唐僧就沒再說過一句話。
他枯坐在屋角,那紙西行劫難文書攤在膝上,雙手合十,眼睛睜著,卻像誰也沒看。半日過去,茶涼了,天暗了,他一動沒動。
姜瓷沒去打擾他。她太懂這種時候了——一個人信了半生的東西,轟然塌下來,你勸什麼都是多的。得讓他自己,在那片廢墟里,坐夠。
她要等的,是另一個人。
入夜,屋裡的燈毫無徵兆地矮了一截。那股齊整冰冷的氣,又一次填滿整間屋子。
收賬人來了。它撂下過的話,從不落空。
灰袍立在床前,那雙翻賬簿的眼,落在姜瓷半具白骨的身子上。“白骨夫人。你的白骨化,不足一成。你自己,現在就是一筆快要銷的賬。”它抬起手,虛空裡那捲看不見的冊子翻開,“這一次,我來收你。”
孫悟空一個箭步擋在床前,金箍棒橫起,金光大盛:“收你孃的!”
“悟空,等等。”
姜瓷按住他的棒子,一點一點,撐著床沿坐直了身子。半張森白的臉上,那雙眼睛,冷得像手術燈下的刀。
她沒有半分要躲的意思。她等的,就是它。
“你來收賬。行。”她朝白小七伸出手,小骨雀立刻把那捲骨簡鄭重遞上,“可在你收之前,我有一筆賬,要當著我師父的面,跟你核清楚。”
她把骨簡攤開,卻沒有像白天那樣,去費力比對什麼。那些,白天白小七都比過了。
“白骨嶺、落梅鎮、你核的那七筆——每一筆要收的命,旁邊都蓋著一個紅記。我師父那紙劫難文書上,八十一難旁邊,也蓋著一模一樣的紅記。”姜瓷的聲音很平,“收命的賬,和取經的劫,是同一隻手蓋的紅記。這些,我們已經知道了。你不必再認。”
收賬人翻賬簿的眼,幾不可察地一縮。它沒想到,這些它以為深埋在冊底的東西,竟被這些人,摸得這樣清。
“我今天只問你一件——”姜瓷的聲音陡然沉下去,每個字都砸在它身上,“這紅記,到底在篩什麼?”
屋裡靜了一瞬。
“你不該問這個。”收賬人低聲道,那點算盤珠子似的篤定,頭一回透出戒備。
“我不問,我也能推出來。”姜瓷不退,指尖點在骨簡上,“你露的每一步,都記在這本冊子裡。紅記怎麼蓋、賬怎麼往上遞、你怎麼見紅記才動手——一條一條,全在這兒。今天你不說,等我自己推出來那天,連你怎麼替上頭遮掩的,也一併記上。”
“到那時候,”她抬眼,“這本賬,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你這隻經手的手。”
收賬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孫悟空的棒子攥得咯咯作響。
終於,它開口了。聲音裡那點篤定,徹底碎了。
“......紅記,是在篩。”
它一字一頓,像在唸一條壓了它一輩子的規矩。
“上頭要一個數。這一路走到西天,多少人該活著走到頭,多少人得在半道上“銷”掉——數是定死的。夠了這個數,賬才平。”它盯著膝上攤著文書的唐僧,“取經這一路的“劫”,不過是把那些“該銷”的命,擺進“劫”裡去。死在劫裡,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
“所以劫裡死的人,”它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悶雷,“不是死於劫。是先被紅記,圈定了“該銷”——才有的那一場劫。”
轟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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