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白小七的名冊，成了呈堂證供
落梅鎮緩過來了，姜瓷卻沒緩過來。
她被安置在鎮上最好的那間屋裡，躺了整整兩天。半張臉、脖子、兩條胳膊，全成了森白的骨。藥箱內壁那行【白骨化餘量：不足一成】，像一盞不肯滅的燈，日夜亮著。
孫悟空守在門口，誰來都攔。八戒去幫鎮民修被“劫”塌了的屋，唐僧在廟裡唸經安人心。
只有白小七，寸步不離地守在姜瓷床邊。
小骨雀不哭了。自打死期解除，她好像一夜之間長了骨頭——安安靜靜地，抱著那捲記了一路的骨簡，一遍又一遍地翻。
這天午後，姜瓷是被一聲輕響弄醒的。
白小七把三樣東西，並排攤在床前的地上：白骨嶺那本供劫賬的拓樣、落梅鎮分賬節點的賬文、還有前兩天她親手記下的“七筆銷賬”。三樣東西，她一行一行地比，眉頭越皺越緊，指尖在骨簡上，一下一下地點。
“你在看什麼？”姜瓷啞著嗓子問。
白小七嚇了一跳，回頭見她醒了，先是要撲過來，又忍住了，只把骨簡捧到她眼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卻透著一股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篤定。
“姐姐，你看。”她指著三處，“這些賬......記賬的法子，是一樣的。”
姜瓷撐起半邊身子。
“白骨嶺那本，落梅鎮那本，還有收賬人核的這七筆——”白小七的指尖，點在三處同一個位置，“每一筆要收的命，旁邊都有一個紅記。紅記蓋下來，這筆賬才算“準了、能收”。沒蓋紅記的，抽不走。”
姜瓷的心，輕輕一動。
她這一路，只顧著救人、平賬、跟收賬人鬥，從沒靜下心，把三處的賬並排擺在一處，一個字一個字地比。
白小七比了。她記了一路，也想了一路。
“我起先以為，各處的賬是各記各的。”白小七越說越快，眼睛亮起來，“可它們那個紅記，是一模一樣的——一樣的形狀，一樣的蓋法，連往上遞的規矩都一樣：底下人記好賬，往上送；上頭那隻手看一眼，覺得“可以收”，就蓋個紅記，打回來；底下人見了紅記，才動手抽命。”
她抬起頭，望著姜瓷，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姐姐，抽命的從來不是巡命使，也不是收賬人。他們只是底下跑腿、記賬、動手的。真正說了“這個人可以死”的，是上頭那隻，蓋紅記的手。”
屋裡靜了一瞬。
姜瓷看著眼前這個小骨雀，忽然有點恍惚。
幾個月前，白小七還是白骨嶺上一隻等死的輔位妖，蜷在角落裡，連自己七日後要替人償命都不敢信。是她把白小七從死賬上摘下來的。
可眼下，把這張網最要害的規律，一層一層剖開、擺到明面上的，不是她姜瓷，是白小七。
“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姜瓷輕聲問。
“記著記著，就看出來了。”白小七低下頭，聲音有點不好意思，“姐姐你每次救人都拼了命，我幫不上手，就只能記。我想，我記得越細，往後你要跟它們算賬，就越用得上。”
她頓了頓。
“我不想再當那個只會等死、只會哭的白小七了。”
姜瓷伸出森白的手，摸了摸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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