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的這本,”姜瓷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不是名冊了。”
白小七抬眼。
“是證據。”姜瓷說,“收賬人那天核賬,核得那麼細,把它怎麼記、怎麼核、怎麼認那個紅記,全在你眼皮子底下走了一遍。加上白骨嶺、落梅鎮——你這本冊子,把它們“誰批的賬、怎麼批的”,一條一條,全釘死了。”
她撐著床沿,慢慢坐直了身子。
“往後再見它,我們手裡就不只有“救人”這一張牌了。我們有賬。有它自己蓋下的紅記,做的證。”
正說著,門被推開。
孫悟空、唐僧、八戒都進來了——方才白小七那幾句“上頭那隻蓋紅記的手”,隔著門,他們都聽見了。
唐僧的臉色,是姜瓷從沒見過的白。
他沒看白小七,也沒看姜瓷,只死死盯著地上攤開的那三樣賬,盯著那個被白小七圈出來的紅記。
“這個紅記。”唐僧的聲音,抖得厲害,“貧僧......見過。”
姜瓷猛地看向他。
唐僧緩緩抬起手,從懷裡貼身處,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卷他隨身帶了一路、從不離身的經文夾層裡的物件。他抖著手,把它攤開在那三樣賬的旁邊。
那是他出發前,佛門交予的一紙文書。上頭寫著西行該歷的劫難名目。前幾日在這鎮上,姜瓷剛讓他背過其中一句——“註定,不可避”。
而此刻,那紙文書的每一樁劫難旁邊,赫然,也蓋著一個紅記。
和白骨嶺的、落梅鎮的、收賬人的——一模一樣的紅記。
屋裡,落針可聞。
姜瓷的呼吸,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白小七圈出來的那隻“蓋紅記的手”,那隻決定“誰可以死”的手——蓋在鎮民賬上的紅記,和蓋在唐僧西行劫難上的紅記,是同一個。
“師父,”姜瓷的聲音很穩,穩得近乎冷,“您這八十一難......”
唐僧沒有答。他直直地跪坐在那三樣賬、那一紙劫難文書之間,雙手合十,指節泛白,嘴唇翕動,卻半個字也念不出來。
他信了半生的“劫”,此刻,正和一鎮子被騙去送死的活人,擺在同一張紙上,蓋著同一個紅記。
孫悟空盯著那紅記,眼裡的火,一點一點燒了起來。
“俺就說。”他一字一頓,“從俺額頭那一下,到這滿鎮子的命,到你這一路的劫——原來打從頭到尾,都是一隻手,在冊子上,畫的圈。”
姜瓷緩緩合上藥箱。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望向那隻她還沒見過、卻已經藉著白小七這本冊子,摸到了輪廓的手。
“白小七。”她說。
“嗯!”
“把你這本,收到最貼身的地方。”姜瓷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咬定,“從今往後,它比我這條命,還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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